因为悠长性命的缘故,他们的仇恨不会如人类那样容易断绝和忘却,双方只要在海洋上相遇就要分个你死我活,千年的积累之后,这份血仇已经浓郁到难以化解的程度,甚至彼此一般都不会有什么留下俘虏的意向,必须要放肆屠戮才能畅快舒心。
而他眼前的莫拉希尔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本来准备满载而归,却被自己那要命的亲戚给追上,船都被拆成了碎片,所有的船员也被屠戮一空,就连自己的两条腿都被折断……而在残酷高压的莫拉希尔社会当中,这样的失败者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生存机会。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信任这个杀人如麻的家伙,但好在他知道如何达成对方难以违反的约定。
“你知道的很多,人类。”
“我当然知道,而且这对我们来说算得上共赢,互惠其利,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违背约定,将你抛下。”
凯兰认真的点头:
“以黑夜之主萨利赫托的名起誓,违背者必将遭受永世诅咒——我们将在这一路互相帮助,而你要将自己的剑术毫无保留的教授给我,而我也绝不能随意抛弃你,这份契约将一直持续到你的身体恢复为止。”
黑夜之主萨利赫托,是莫拉希尔们所信仰的主神……没错,这个世界上是有着神明存在的,虽然不会像他在过去的世界看的那些奇幻作品一样对世界有巨大的影响,但也会时不时的以神迹彰显自己的存在,而以黑夜之主的尊名发下的誓言,也没有一个莫拉希尔胆敢违背。
这是他敢信任对方的底气来源,莫拉希尔们那所谓的契约精神,也大多是靠此得来的,只要对方同样发下誓言,那他就再无担忧。
对方的犹豫也只持续了几次呼吸,显然是明白自己没什么选择:
“以黑夜尊主萨利赫托之名为誓,我会将至今以来磨练的利刃之技毫无保留的教授给凯兰.索恩,并互相帮助,直到我可以重新挥剑的那天……”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丝落寞的神情也在莫拉希尔女性的脸上悄然浮现,看得凯兰有些无语……尽管知道精灵们都是一群骄傲的家伙,但他也没想到居然会骄傲成这个样子,好像不占上风就是耻辱一样。
“好了,你差不多也该告诉我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吧,还是说你想让我一直叫你‘喂’?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怎么叫都是叫,只要你能分得清就行。”
“唔……还真是。”凯兰低头看着剑刃根部刻着的那一串字符,尽管样子有些花哨,边缘带着优雅而美丽的流形,但确实是精灵文当中的萨莉丝.希拉里科,另一侧还雕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披鳞怪兽,眼睛是一颗猩红的宝石。
“那我给你看看吧……得先把这些已经报废的甲片卸下来。”
这些已经报废扭曲的甲片,显然会对伤势的恢复造成负面影响,会让那些错位的骨头回不到正确的位置上来,也让他根本看不清伤口是什么样子,所以必须要尽快卸掉……但前提是对方真的让他动手。
他的手只伸到一半就被毫不留情的拍开,冰冷的钢铁撞得他掌心生疼:
他翻了个白眼,将手收回来:
“你想要我救你的话,至少要让我看到伤口,还是说你的生命力要比蟑螂还顽强,不用管就能自己接起来?……”
凯兰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敏锐的发现萨莉丝的脸上有一种十分微妙复杂的情绪正在蔓延,就好像恐惧和仇恨的聚合,还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愤怒……但很明显对象不是自己,就好像在抗拒着脱下自己的甲胄一样。
“……我自己来。”
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既像是在抵抗疼痛,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情绪,萨莉丝伸出手去解开自己铁靴上的扣带和腿甲上的环锁,将扭曲变形的甲胄拆卸了下来。
甲片上那可怕的凹陷就好像被沉重的铁锤敲击过一样,同时也可以看得出,那种漆黑如墨的色泽并不是涂上去的漆料,而是金属本身就是这个颜色。
呲啦!
卸下铁靴之后,就好像破罐子破摔一般,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面前的女孩就已经用力撕开了自己的裤腿,同时将两只长筒皮靴也脱了下来,露出了惨白色的淤青遍布的双腿。
“啧啧……真是惨不忍睹。”
但和左腿比起来,它的状况甚至还都足以称得上令人满意——左腿的骨头是真的穿破了皮肉,白森森的骨茬就在皮肤外面暴露着,血液幸运地被止住了,也许是因为没有穿破重要血管的缘故,但也已经让整条腿都变得血肉模糊。
“我试试吧,不一定能成功。”
一般来说伤成这样,在没有相关经验和条件的情况下,贸然尝试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他从那本书里所得到的东西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是为他提供了几种简单实用的手法和案例,然后便鼓励大胆尝试。
“我建议你找个东西咬住吧,别把自己的舌头给嚼了。”
捋起双手的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凯兰跃跃欲试的比画着骨头的形状。
“等等!”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家伙有点不靠谱的萨莉丝正要开口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刻,强烈的疼痛便轰的一声在脑海中炸开,让她的牙齿咯吱一声咬紧,手指重重的陷进了沙地里。
……………………
“还得想一想怎么跟其他人解释……幸亏还有一匹马被冲到岸上来了……哎,老实点儿,你这马怎么要咬人呢!找打!”
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明显还没过去多久,夜色甚至都没来得及加重一分,天空的星星无比明晰,就连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不怎么明显了,几片树叶就这样从她的眼前擦过,身下传来明显的摩擦声,手指触摸到坚硬干枯的木柴那特有的粗糙手感。
“吁~……往这边走!”
她强撑着让自己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匹身材矮壮的驮马,托马的背上两根粗壮的绳子向着自己的方向延伸过来,拴住一个宽大结实的船板,正在地上不断向前滑行。
一捆收集起来的干柴就放在她的旁边,当她把手放上去,将自己支撑起来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恢复了大概的形状,甚至伤口都被干净的厚布包裹了起来,虽然依旧有点疼痛传来,但比起刚才已经削减了不少。
这个人居然真的会医术!
萨莉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而前方第一次牵马的凯兰还在尝试着让这匹倔马听自己的话,用力拉扯着那还湿漉漉的缰绳。
而且那片飘到海边的船板大小也刚刚合适,刚好能放得下一个人,下方甚至还有两道突出的棱可以用来减少摩擦,这匹马很容易的就能将它拖走……总的来说,意外之喜,收获颇丰,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个交通工具。
只是这匹马确实又倔又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不熟的缘故,总是要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拐,一会儿伸出脑袋去啃嫩树叶,一会儿又直挺挺的向着树林子里钻,短短的一段路就已经让他费尽了力气。
这一趟出来收拾柴火花的时间确实有些长的过分了,再加上还捡了这一堆东西多了一个人,他正在思考该怎么和其他两个同伴解释……毕竟他的便宜师傅现在还算得上是个累赘,总是要征得其他两个人的同意的。
华丽而狰狞的巨大斩剑就背在他的身后,因为形状和尺寸的缘故,只能用一个简单的皮鞘固定,他总担心这玩意儿可能会在自己背上切下一片肉来,毕竟他的身上可没有那坚固的重甲以及铁鳞披风保护。
“嗯?……你醒了吗?忘了跟你说了,我还有两个同伴是和一起逃出来的,他们就在前面,我们今天休息一晚,明天就继续出发。”
萨莉丝默不作声的左看右看,某种锋利而危险的东西正在眼睛当中隐藏:
“你确定他们信得过?”
“我不确定。”凯兰伸手拨开一丛树叶,拉扯了一下缰绳,将驮马带了过来:
“我们一共也没说上过几句话,现在也只是抱团取暖而已,对彼此都没什么了解,但现在我们是聚在一起活命,也顾不了那么多,值不值得信任,得看以后。”
于是萨莉丝不再说话,只不过依旧表情冰冷,只不过一丝了然的神色悄然划过眼底。
………………
“……”
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树干和空地,凯兰忍不住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毫无疑问的,他被抛下了,这让他着实有些猝不及防,毕竟他们白天还相谈甚欢,互帮互助,从那个该死的营地里逃了出来,但到了晚上,他就被支开,当做一个累赘抛下……
看着周围黑压压一片的树林………恐怕这也是为了防止他继续跟上来,所以才没有在白天干这种事,本就不熟悉路况的他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他们的踪迹。
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连收拾痕迹都没有多少的所谓的宿营地……看起来还是趁着天色有点亮的时候走的,一刻都没有耽搁。
“得……就这样吧,接下来真就得我们两个互帮互助了,我是累赘,你也是累赘,接下来我们就得累赘带累赘了,希望能够活着走出去吧。”
先是把背后的大斩剑解了下来,靠在了旁边的树干上,然后把马拴在了一旁,凯兰紧接着抽出自己在异种营地里捡到的那把生锈短刀,开始清理起这片空地的杂草,准备生个火出来,只有天空的月亮为他提供微不足道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