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彻底黑暗了下来,寒冷的海风吹拂,已经泡的肿胀发白的尸体在海水当中翻滚,血腥气息在这片海域飘荡不去,已经引来了沙滩当中潜伏着的各种小生物和海洋当中的鱼虾,靠着本能的指挥,加入这场盛宴。
手中华丽狰狞的大斩剑还立在地上,需要带回去的干柴堆在另一边,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但他却依旧进退两难,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甚至就连这把明显昂贵而精良的武器,她也毫不在意的让自己拿走,哪怕她刚才还在嘲笑自己这个所谓的野蛮人根本不会使用……
按理来说,就这样把剑扛走才是最安全稳妥的选择……把自己捡到的木柴拿回去生火,等到第二天这家伙也基本上流血流死了,还可以将那一身漂亮的重甲也剥下来,卖出去又是一大笔钱,而有了钱那就一切都好说,接下来就可以想点办法,在这个世界做点产业,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
他几乎就要这样选择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迈不动步子。就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松软的沙子,而是焦灼的泥潭。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些莫拉希尔,但也能看出对方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落到这个地步又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躲远一点儿,再来坐收渔利不好吗?
就像他曾经碰到的那个在公园里哭的几岁小姑娘,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还是来回转悠了几圈忍不住上去询问……但现在他所处的根本不是过去那个和平稳定的世界,再这样继续心软下去,迟早要吃个教训……
这个家伙好像剑术很厉害……而自己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
………………
莫拉希尔的世界没有弱者生存的余地。
左腿的疼痛已经不再那么尖锐,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胀痛,她也同样麻木的注视着眼前的星空,就连意识都被无限拉长。
曾经花费数十年心血磨砺而出的挥舞利刃的技艺已经毫无用处,她现在连作为奴隶都没有价值……既然如此,就当自己已经死在了海中,死在了那些格拉瑞尔的箭矢之下……或许在刚才强行让自己撑着断腿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有了这个准备吧。
等待腿上的伤口流血致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于是她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卡呲!
双脚踩踏沙地的声音出现在面前,她猛的抬起头,就看到那个刚才还在可笑的舞弄自己斩剑的家伙此刻已经站在了面前,自己无比熟悉的,那如同白瓷一样闪烁寒光的刃,此刻正明晃晃地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呵——
她冷笑一声:
“怎么?还想要我的头吗?”
一丝冰冷的愤怒悄然从心中蔓延开来……这些野蛮人永远是这副低贱的样子,自己哪怕再落魄,也不可能任他宰割。
那么就稍微改变一下计划吧……割开这家伙的喉咙,然后再去死,听着滚烫的血从脖子里喷出的声音,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慰藉和享受。
“教我怎么用剑吧。”
——————
一片鸦雀无声,坐在地上的莫拉希尔原本带着嘲弄笑意的脸突然僵硬了起来,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面前这个所谓的野蛮人……直到这时,她才有心情去仔细打量一下对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乱糟糟的黑色发丝,长时间没有修剪,已经可以垂到肩膀,甚至都有些遮挡视线,发丝之下,是一张属于人类少年的脸,既消瘦又苍白。
但即使是这样一张营养不良的饱受折磨的脸,却依旧有着令人心神动摇的线条,带着大理石般的质感,明亮的眼睛就好像两粒星火,在黑暗之中闪烁,细而修长的眉毛,英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的锐利眼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就如同顶尖工匠的作品,难以接受任何拙劣的改造。
“真是顶尖货色……”
一句细若蚊蝇的话下意识的从嘴里冒了出来。
“你说什么?”
凯文压根没听清,事实上他也不敢太过靠近对方……要不是老大哥给的那本常识书籍里,让他搞清楚了一些事情,他也不会如此大胆的抓住这个机会。
“没什么……你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张如白瓷一般冰冷精致的脸又恢复了老样子,就好像刚刚根本没有变化过一样,一丝嘲讽的笑容不忘初心的出现在了嘴角。
“因为你是用剑的大师,而我需要有人来教我用它。”凯兰理所当然的说道,然后微微转动了一下手中的斩剑。
“大师?……”对方皱起眉头,似乎难以理解。
“没错。”凯兰点头“在我眼里你就是操控这把利刃的大师,你挥剑的样子足以称得上美,那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至少指导一下我绰绰有余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处理伤口,并且带你去能够联系得上自己人的地方……”
好大哥给他的修炼方法虽然确实有用,但却只有练法,没有杀法……简单的说,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操控武器的心得,他还得自己想办法。
“你对此一无所知,小子……”
“我知道,莫拉希尔的社会不会对弱者有任何留情,对吧?你哪怕回去,也不可能在那里有任何立足的可能,甚至会落得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失去了力量之后,你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那……”
“但这个世界很大,不是吗?你们生活的地方也只是一角而已,不是任何地方都容纳不下你……当然,你要是执意赴死的话,我也不阻拦,只不过你死了之后,这一身盔甲能留给我吗?我好歹可以卖一笔钱,改善改善生活,就当你这一辈子难得做一件好事。”
黑暗的天空之下,宽广的海滩旁边,漆黑的海洋依旧在永无休止的炫耀着自己那广阔无边的力量,一手扶着斩剑的少年低头看向她,神情无比的认真,对着她比出大拇指:
“放心,拿了你的盔甲,我也一定会把你好好埋葬的,总好过曝尸荒野,你们应该没那种习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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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谁干的!”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低吼,在地上已经变得僵硬的阿鲁卡的尸体被一只宽大的脚掌踩住了头颅——这只脚实在大的惊人,几乎遮住了这整个脑袋,拥有着如同牛蹄一样宽大厚重的形状,此时此刻正随着话语当中怒火的升腾而逐渐加力。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阿鲁卡的头颅像个鸡蛋一样被踩得粉碎,脑浆和碎骨片甚至飞溅到了几米之外的毛发之上。
至于那个脑袋则是跟愤怒的公牛有着六分相似,只不过那张大嘴里全是如同剃刀一样锋利的獠牙,五六个粗大的铁环穿过皮肉,沿着鼻子一路向后排开,一直延伸到那血红色的铜铃大眼前。
而伴随着这家伙的一声怒吼,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地顿时鸦雀无声,弱小的异种们更是被吓得连气都不敢出,浑身哆嗦着向后退去,只有那些能够成为首领的家伙,才硬着头皮站在最前面,迎接着对方的怒吼。
被称作巴萨大人的存在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向营地……只是一夜之间,这个位于前沿的营地居然就被屠戮一空,没留下一个活口,那些掠夺而来的金银同样被搜刮一空,连同关在笼子里的奴隶们一起消失,就像有一群鬼魂肆虐过了一样……而且最令人愤怒的是那件东西的丢失……
阿鲁卡无足轻重,甚至这个营地里的所有蹄子都无足轻重,关键是“积累”的损失!这甚至会对整个大局都产生影响,对他主人的计划造成损害,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想到刚刚他踩碎的那个脑袋上被敲断带走的三只尖角,巴萨就有一种想要把面前的一切都碾碎的冲动,仅存的那一丝耐心也在这种冲动之下飞快的挥霍,让他的眼睛暴虐的来回扫视,满口的獠牙发出可怕而渗人的摩擦声。
几乎所有异种都知道他们的巴萨大人此刻想要杀点什么,而且很有可能从他们当中选择,要用碾碎的血肉和惨叫来平息自己的怒火……这下子就连前方的那四个首领都变得噤若寒蝉,生怕成为那个被用来泄愤的倒霉家伙。
想要平息这种怒火,恐怕就只有出现什么好消息……但这会儿去哪儿找什么好消息?
就在这所有异种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却突然急匆匆的从外面冲了进来,嘴里还叽里呱啦的在乱叫些什么,然后就毫不意外的被巴萨一把攥住了脑袋:
“你在乱叫什么?该死的崽子!皮痒了是吗。”
说着他的手指就开始用力,粗重坚韧的皮肤就像铁钳一样挤压着这个倒霉蛋的颅骨,眼看下一刻整个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我……找到了踪迹,我找到……了踪迹,巴萨大人!”
生死关头,这个刚才还把舌头捋不直的家伙,突然就口舌灵便了一些,而那攥着他脑袋的手指,果然也就立刻松懈了下来,随后就被扔到了地上的烂泥里。
“你最好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否则我要把你的皮一点一点的活撕下来。”
“我……我找到了这个,巴萨大人!”
说着,一根小小的弩箭被递了上来——只有巴掌长短,尾端直接在硬木上削出鳍状的尾翼,尖锐的箭头上有一个凹槽,用来容纳毒药,整体漆黑而坚韧,让人想起蝎子的毒刺。
“吼…………”低沉的咆哮声从巴萨的胸膛里翻滚而出,那根小小的弩箭被他一下子攥成了碎末“莫拉希尔,那些懦弱卑鄙的杂种!”
“都给我去找,把所有猎犬和崽子都放出去,给我搜寻周围的每一丝踪迹!!找到他们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