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下,海洋更显得阴沉,潮湿宽阔的沙滩上正趴着一个人影,脑袋朝下,看不清容貌,只有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重甲乌压压的覆盖。
那标志性的锁子甲裙和镶金的胸甲以及背后那宽广的铁鳞披风都像死鱼的鱼鳍一样紧贴在沙子上,散乱的白色长发被海水粘成一缕缕,如同搁浅的水母伸出的触足,和不久之前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比起来,端的是狼狈不堪,只有右手还牢牢的握住那把狰狞骇人的大斩剑。
于是他先把自己手中拾捡到的枯枝放到了一边,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绕过了一块巨石的遮挡之后,就看到了一片破碎的船板漂浮在水上,正随着海浪不断晃动……
而随着他的视线逐渐上移,就看到更多的黑色船板和船只碎片在海面上形成的漂浮带,以及其中那些或沉或浮的死尸……身上穿着轻便的黑色皮甲,已经被泡得肿胀发白,个个都有着一对尖耳朵。
他突然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某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就如同尖刀一样,缓缓的移到了心脏上……这些莫拉希尔们总不是自己把船拆了,跳进海里淹死的,这也就意味着有更强大的对手在这里屠戮了他们……而且这些家伙可能还没走!
这种下意识的机敏立刻就帮了他的大忙,在那沉重的几乎要震碎心脏的号角声传来之前,他就已经躲到了那颗巨石后面。
“呜呜呜呜————!”
这艘船实在是大的吓人,哪怕隔得这么远,各种细节也能被他看清,高高的桅杆上白色的风帆中有一个巨大海蛇盘绕的图案正在随风抖动。
一些浑身银光闪闪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手中握着长弓和标枪,在大船前进的过程中,就会时不时的向着海水当中还在挣扎求活的莫拉希尔射箭,或是用带钩的标枪将他们刺穿,在惨烈的挣扎和嚎叫之中将他们拉扯到船舷中央,就像在晾干一条大鱼一样,看着他们一直挣扎到死去为止,然后才会心满意足的扔进海里。
好在还活下来的莫拉希尔们数量确实少的可怜,在一番放肆屠戮之后,这艘大船也失去了目标,开始逐渐向着远处航去,一直到消失在山脉的另一边,他这才敢从自己的藏身处悄悄摸出来。
这里已经不是久留之地,虽然他所需求的煞气在这里非常充盈,但这些尸体也毫无疑问会引来一些食肉动物,他今天本就在森林里穿梭了一天饥饿难耐,肯定是没有什么力气和那些家伙周旋的。
保护双手的部分则是华美而狰狞的双层十字剑格,顶端的一层做成了向上凸起的利刃状,就如同暴龙呲出的牙齿,剑柄则是坚硬光亮的黑木制成,上面有着防滑的螺旋凹槽和镶嵌的金丝,尾端的配重块是线条流畅的鱼尾型,两侧各镶嵌着一颗小拇指指尖大小的红宝石。
简单的来说,这把剑实在太帅,让他有些眼馋——尤其是和他手里的生锈短刀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那把刀可能连兽皮都捅不破,但这把剑足以将人从头到脚切成两片……当然,前提是他有那样的技巧和力气。
于是他改变了自己的方向,向那具趴在沙滩上的尸体走去,同时准备弯下腰捡起那把斩剑——
某种东西已突然在他的心脏里刺了一下,让他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就好像有什么玩意儿正在他的头脑里尖叫,让他不要靠近一样,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传来一阵颤栗的寒意。
于是他立刻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先是有点迷茫,但紧接着在视线注意到那片靠近岸边的巨大船板之后,一个想法猛地从心里跳了出来……
这个船板足够宽大,几乎和一张床差不多,完全能够提供足够的浮力,让一个浑身披着重甲的家伙飘到这里来……也就是说,这个趴在地上的莫拉希尔十有八九是活着的!
想到这家伙的凶悍和强大,他顿时寒毛直竖,连忙又往后退了几步,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感到后怕不已。
如果不是刚才那福至心灵的警惕,他说不定也已经和那些被斩碎的倒霉蛋一样成了尸体。
但等他回过头来,看着这家伙像死鱼一样趴在地上一直没有动弹的时候,又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了怀疑,毕竟趴在地上的这个莫拉希尔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看不到,从始至终也没有动弹一下,甚至被沙子包裹着的手指都没有将那些湿软的沙砾改变形状。
微冷的海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哆嗦,意识到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但他同时也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上前接近,而是从旁边的柴堆里找出来一根手臂粗细的干柴,试图将那把剑够到这里。
在他小心翼翼的注视当中,已经干枯的木柴缓缓接近了那依旧光亮寒冷的锋锐——
“涔!!咔!”
致命的寒芒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足有手臂粗细的干枯木头干脆利落的被一分为二,沉重的斩剑深入沙土之中,末端还在微微震颤。
“还真活着!”
他惊叫一声跳了起来,远离了几步之后,却发现这个家伙依旧是半个身体埋在沙滩里面,只不过右手挥起了那把巨大的斩剑……
甚至刚刚斩击的力道已经让那把剑从手里脱手而出,埋进了沙土当中,这家伙这会儿又一动不动了。
……………………
“没有我想象当中的沉重。”
双手握住利剑的剑柄,凯兰尝试着将它举到自己的面前,却惊讶的发现这把利器的重心平衡的相当优秀,位于护手前方十公分的位置,挥舞起来力道十足,但却不会显得笨重,轻易就能撕裂空气,发出嗖嗖的尖叫声。
而它本身的质量,认真算来,恐怕只有7斤左右的样子,哪怕是以自己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勉强能够使用两下,而且也远比那把生锈的短刀用起来要顺手。
他双手握住剑柄,高高举起,然后斜着向下劈去——
“咔!”
一颗足有小腿粗细的树干被剑刃切开了一大半,但却也让剑刃卡在了里面,学艺不精的凯兰费了相当一番力气才拔出来,还耗尽了自己那可怜的体力,不由的用剑支撑自己,喘了两口粗气。
“哈哈呵——咳咳!”
他猛的转过头去,就看到那个莫拉希尔正趴在地上咳嗽,不断有海水从肺里被咳出来,但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有消散,头上的沙子还糊得到处都是,整个人就像一只掉进过水里的蝙蝠。
等到又咳嗽了两声缓的差不多之后,这家伙不忘初心的直起身来,又继续开始笑出声:
“看看你那拙劣的动作,野蛮人,你是在跟猴子跳舞吗?也许它们会比你跳得更好,至少不会被剑闪到腰。”
这毫不留情的辛辣讽刺,却只是让凯兰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他也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
“过奖过奖,至少比某些跟鱼比赛游泳的家伙要从容一些,看来阁下出师不利,在这场比赛当中表现不佳呀……但至少没淹死在海里当鱼粮,不是吗。”
对方原本嘲笑的表情立刻僵硬了下来,眉头直跳:
“你竟敢!……”
“我可不是你的奴隶,小姐,而且现在你两条腿都断了,已经是个废人,还这么自大,真的好吗?”
凯兰继续若无其事的嘲讽,而他底气的来源就像他所说的一样——对方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否则他也没胆子嘲讽这样一个杀神。
就在刚刚,他将这把剑捡起来的时候,也出于好奇将对方翻过身来,就发现那包裹着铁靴的修长双腿已经以一个奇怪的弧度交叠在了一起,外面的钢铁都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铁壳子,显然曾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里面的骨头都不知断了几处。
这样的伤势哪怕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也相当棘手,如果她不会什么超自然的治疗手段的话,那就已经可以确定残废的状况了。
而对方好像也刚察觉到这一点,脸上突然一紧,就试图用双腿坐起来……然后毫不意外的失败,可怕的剧痛让这张如同白瓷一样精致的俊俏脸颊抽搐着,哪怕咬牙坚持,也无法避免的重新摔了回去。
于是,就在他的注视当中,这张足以称得上赏心悦目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起来,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就连那对尖耳朵都低沉的向下压去。
紧接着,在他惊讶的目光当中,这个已经明显变成残废的莫拉希尔居然毫不犹豫的又试图站起来,她的膝盖传来可怕的摩擦声,两条腿也扭曲的像树根,但却硬是凭借纯粹的意志力,让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离开地面,猩红的血迹顺着嘴角流淌——那是牙龈在可怕的压力下渗出来的血。
就好像骨瘦如柴的绝症病人,强迫自己去和人高马大的运动员打篮球一样,也许他往日里技巧高超,但现在这样做,却只会要了自己的命。
“你疯了吗!这么干会把你的腿彻底折断的。”
这样疯狂的举动就连凯兰都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开口阻止,但对方却只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闭嘴,然后接着强迫自己站直。
凯兰恍然明白过来——这就像是一个赌徒拼命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遭到迎头痛击之前,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总是要咬着牙红着眼,赌自己能够闯得过去。
但已经发生的事实,很难因为人的意志力改变……伴随着咔嚓一声,在凯兰牙酸的表情当中,对方一头向前栽倒,整个人都摔在了沙滩上,浑身甲叶哗啦作响,狼狈的让人不忍直视……而那条左腿则向着侧面折去,猩红的血液顺着甲片的缝隙开始流淌。
沉默降临了这片海滩,凯兰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方则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了,就连肢体被折断的剧痛也无动于衷。
好半天之后,伴随着甲叶哗啦啦的摩擦声,倒在地上的莫拉希尔用右手艰难的将自己翻了个身,直勾勾的看向马上要彻底黑下去的天空,突然幽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