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车内，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屏幕上，正以慢动作、多角度循环播放着最后那一幕：白发红瞳的魔法少女，长枪如流星般刺入巨大的眼球，怪物崩解成漫天黑尘。少女立于废墟之中，揉着被强光刺激的眼睛，侧脸在渐散的烟尘与救援灯光的交织下，带着一丝未散的锐利和淡淡的懊恼。
画面无疑是具有冲击力的。魔法少女的身姿、战斗的凌厉、胜利的定格，任何一个要素单独拎出来，在通常的媒体叙事中都足够占据头条。
但罗成导演的脸色，却从最初的狂喜兴奋，迅速褪色成一种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
“为什么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几个屏幕画面剧烈晃动。
“为什么这只触手这么弱！白痴！白痴！他妈的给大伙来点想看的啊！啊？！”
他像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转圈，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屏幕上。
“谁他妈想看这些啊？！干净利落的战斗？炫酷的魔法特效？英雄救美然后潇洒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这种戏码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过时了！观众早就看腻了！市面上魔法少女的战斗录像还少吗？协会自己放的宣传片都比这个打得花哨！”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里破晓的身影，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观众们现在想看的是什么？是刺激！是涩涩！是想看魔法少女陷入苦战！想看她们精致的战衣被撕破！想看她们的脸上露出恐惧和绝望！想看她们被魔人抓住，被触手缠绕，被侵犯！被玷污！这才叫‘看点’！这才叫‘流量密码’！傻逼魔人你懂不懂啊？！”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屏幕里循环播放的、无声的战斗回放。
其他工作人员，调音师、画面切换员、通讯联络员，包括那个新人助理，全都低垂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控制板或屏幕，大气不敢出。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手指僵硬地停在按键上。罗成的狂怒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每个人，但没有人敢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刺激了罗成。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跳动。他又猛地灌了一大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控制台边、已经半温的能量饮料，温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似乎稍微浇熄了一点沸腾的怒火。
几秒钟后，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算计和漠然。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重新聚焦到主屏幕上定格的破晓画面上。
“行了。”
他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都别愣着。工作还没完。”
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不同无人机机位拍摄的素材。
“你，还有你，”
他点了两个负责后期剪辑的技术员，“把这些视频抓紧时间剪一剪。重点不是战斗过程，那种东西稍微保留几个有冲击力的镜头就行，比如她冲进去救人的瞬间，还有最后一枪的慢放，对，就保留枪尖刺入眼球前那一帧的特写，要那种‘决定性瞬间’的感觉。”
他顿了顿，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镜头主要对准那个魔法少女本身。多来点‘不正经’的特写——她那个战衣设计，本身就给了我们很大操作空间。”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虚划着，“腰侧透明部分若隐若现的皮肤，高叉紧身衣勒出的线条，白丝袜包裹的腿部曲线和绝对领域，还有战斗时身体拉伸、扭转的动作捕捉……角度要找好，要暧昧，要擦边，懂吗？”
他看向那两个技术员，眼神锐利：“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要的是那种‘介于正经战斗记录和软涩（）情影像之间’的模糊地带。庆幸吧，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魔法少女，穿得就不那么‘正经’，给了我们天然素材。”
“导演，这样剪辑出来的内容，恐怕通不过主流平台的审核……”
一个年纪稍大的技术员小声提醒。
“谁说要投主流平台了？”
罗成嗤笑一声，“明面上的视频网站，我们当然会发一个‘纯净版’，就保留最基础的战斗画面，标题起得耸动点，比如‘神秘新人魔法少女秒杀触手魔人！’‘云顶市再现超新星！’，吸引普通点击和讨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贪婪：“但真正的‘好货’，要投到那些需要付费订阅、门槛更高的收费论坛。把剪辑好的镜头的版本放上去，标题和预览图就弄得更露骨、更挑逗，明明白白告诉那些人‘这里面有你们想看的内容’。等他们付费点进来，发现其实并没有真正越界的画面时，已经晚了。这叫‘诱导订阅’，虽然下作，但来钱快。就算有人投诉，法务部会处理，而且……总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就吃这一套‘擦边球’。而且白发红瞳受众多。”
车厢里的人对此似乎早已xi以为常，只是默默点头，开始按照指令操作。那个新人助理脸色更加难看，手指在平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外勤组！”
罗成又对着通讯器喊道，“让你们那架搭载了麦克风的无人机准备！飞过去，找个合适的位置，等那个魔法少女处理完现场、准备离开前，看能不能做个简短采访！就算没有‘劲爆内容’，我们也要做第一个采访到她的人！拿到第一手声音资料！问问她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个小队，对这次战斗有什么看法……随便编几个问题！快点！”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外勤人员有些迟疑的声音：“额……导演，那个魔法少女……她，已经离开了。”
“什么？！”
罗成猛地瞪大眼睛，再次看向主屏幕。
几个监控商业街全景的镜头画面里，除了正在陆续降落、开始维持秩序和搜救的治安局浮空车、以及一些武装少女的小型运输艇，哪里还有那个白发红瞳的身影？她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干净利落，没有和任何官方人员接触，更没有停留接受哪怕一秒钟的“公众注目”。
“不是……这个魔法少女怎么……”
罗成张了张嘴，一股憋闷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筹划的“首个采访”也落了空。
“……怎么走得这么干脆？”他最终悻悻地骂了一句，“妈的，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吗？这时候正是积累名气的时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能把火气撒在别处：
“算了！采访计划取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视频剪辑和投放上！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看到‘纯净版’上架主流平台！‘特别版’的投放渠道也给我联系好！快！”
商业街边缘，临时划定的安全区域内。
符堇看着天空中缓缓降落的、涂装与伊卡洛斯中队略有不同的武装少女运输艇，轻轻松了口气。虽然不是她熟悉的队友，但看到官方力量迅速接管现场，意味着混乱即将结束。
她身边聚集着十几个名刚刚被她接收、由破晓救下的年轻女性。
她们的状态各异：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紧紧抱着自己，有人则因为轻微擦伤而疼得皱眉，有人食之味髓，有人嘿嘿怪笑。
符堇半蹲在地上，用从附近没人药店里征用的急救包，为一位手臂被碎玻璃划破的少女进行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她的动作轻柔，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安慰着：“没事了，救援已经来了，伤口不深，消毒后包扎好，很快就不会疼了。”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周围惊慌失措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穿着标准制式外骨骼的武装少女降落在附近，开始有条不紊地设置隔离带，引导疏散后续人群，并接手伤员的初步处置工作。为首的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少女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符堇和她身边的受害者们。
符堇站起身，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证件，一张带有云顶市防卫军标志、印有她照片和“伊卡洛斯中队-代号‘游隼’”字样的特殊身份识别卡，递了过去。
那名小队长接过，用随身设备扫描了一下，确认信息无误后，严肃的表情略微缓和，将证件递回，并敬了一个简洁的军礼。
“辛苦了，‘游隼’。”
小队长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这里交给我们接管。你是……休假状态？”
符堇点了点头，收起证件：“嗯，碰巧遇到。”
“明白了。”
小队长看了一眼符堇身上沾了些灰尘但并无战斗痕迹的便服，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明显受到惊吓、对符堇流露出些许依赖感的受害者们，没有再多问。
按照规定，非任务期间遇到突发事件，协助救援和保护民众是应尽的义务，但既然现场已有成建制的队伍接管，便不需要她继续留下履行繁琐的交接和报告程序——尤其是她看起来刚刚完成了一些救援工作。
“你可以离开了。后续如果有需要，相关部门可能会联系你补充情况说明。”
小队长公事公办地说道。
“谢谢。”符堇微微颔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少女，对其中几个状态特别差的轻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这才转身，朝着之前和苏凛约定汇合的避难所走去。
走在渐渐恢复秩序、但依旧弥漫着紧张和悲怆气氛的街道上，符堇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天空中搜索。救援飞艇、治安局的巡逻浮空车、还有几架似乎仍未离去的、造型奇怪的无人机……她扫视了几圈。
唯独没有那道白色的身影。
“果然……已经离开了吗？”
符堇心中涌起一股明显的失落感，沉甸甸的。她还有太多疑问。破晓那熟悉的眼神，战斗时偶尔流露出的、与她认知中魔法少女不同的感觉，以及她为何来去如此匆匆……这些问题像细小的钩子，挂在她的思绪上。
但很快，她甩了甩头，将这股失落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凛还在等她。她加快了脚步。
当她接近避难所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外临时设置的隔离线附近，微微踮着脚，朝她这边张望。
是苏凛。
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和肩膀上似乎沾了一点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尘，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身后。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焦急，目光不断在街道上的人群中逡巡。
符堇心里一暖，正要抬手招呼。
但随即，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商业中心的避难警报还没完全解除，侧门虽然打开了供人疏散，但仍有工作人员和治安官在维持秩序，限制随意进出。苏凛……是怎么出来的？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按照正常流程，避难人员应该在内部相对安全的区域集中等候，直到官方宣布彻底安全才会被分批引导离开。
苏凛出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门好像都还没完全打开到允许自由通行的程度吧？
这个念头在符堇脑中一闪而过。
还没等她细想，苏凛已经看到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焦急被明显的安心取代。她甚至没有等待符堇完全走近，就小跑着迎了上来，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符堇！”
苏凛跑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符堇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仿佛在确认什么。
符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有些用力的握手打断了思考，注意力完全被拉回到眼前的人身上。
“嗯，”
符堇看着苏凛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残留着未散的担忧，她心中一软，低声回应，“我回来了。”
苏凛没有说话，只是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符堇，仿佛是在打量着易碎品一样。
她的视线扫过符堇的脸颊、脖颈、手臂、腰腹、双腿……仿佛在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伤口或血迹。看着看着，她甚至松开了符堇的一只手，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碰了下符堇的胳膊，又似乎想检查她T恤下的腰侧。
指尖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触到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喂……好痒，”
符堇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耳尖有点发热，下意识地抓住了苏凛那只“不老实”的手腕，“别乱摸啊。我没事，真的。”
苏凛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向符堇。两人对视了几秒。苏凛似乎从符堇无奈又带着点窘迫的眼神里确认了她真的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她低声说，放开了符堇的手，但目光依旧停留在符堇身上。
符堇看着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但那个小小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不过，苏凛，”
符堇问道，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怎么……这么快就在外面了？避难所里面不是还要求大家集中等待吗？”
苏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额……”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符堇探究的视线，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嗯……我，我还是很担心符堇的。在里面待不住……听到外面好像动静小了，就跟工作人员说……说我朋友可能还在外面，我很担心，想出来看看……他们大概看我也帮不上忙，就让我出来了。”
没一个字可以信呢，要是不了解的人还好，但这话骗不了符堇。
符堇沉默地看着苏凛。苏凛说完后，就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连衣裙的裙边。这个细微的动作，符堇很熟悉——这是苏凛偶尔感到紧张或不想继续某个话题时，会有的小动作。
苏凛……是个会说谎坏孩子呢……可是，不讨厌。
符堇看着苏凛低垂的侧脸，那精致的面容，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因为奔跑和担忧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将那份疑虑暂且压下。
……苏凛到底有什么在瞒着我呢？
但苏凛不想说的啊……
“……嗯。”符堇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苏凛。但是……”
她向前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认真地看着苏凛的眼睛，“下次，我更希望苏凛你能更在乎你自己的安全。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就好。外面……太危险了。”
苏凛抬起眼，对上符堇认真的目光。瞳孔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那边的灰发少女！请等一下！”
“小姐！请留步！”
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符堇和苏凛同时转头，只见一大群扛着长枪短炮、举着录音设备、胸前挂着各式媒体标识牌的记者，正如同发现猎物的鬣狗群般，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蜂拥而来！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眼神锐利且贪婪，目标明确地锁定了符堇！
“请问你是刚才在袭击现场协助救援的那位小姐吗？”
“我们是云顶市都市新闻台的！能接受一下简短采访吗？”
“你认识刚才那位击退魔人的魔法少女吗？”
“那位白发魔法少女是不是没有在协会登记过？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和刺眼的闪光灯。记者们迅速形成半个包围圈，话筒和镜头几乎要戳到符堇脸上。
符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为难和抗拒。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瞳孔里闪过一丝厌烦和警惕。她不喜欢这种被围堵、被逼问的感觉，尤其是在刚刚经历那样的事件之后，更不想在苏凛面前被卷入这种纷扰。
而且关于破晓的问题，更是触及了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疑惑，她根本无法、也不想回答。
苏凛的反应比她更快。
就在记者们涌到近前、几乎要将她们隔开的瞬间，苏凛猛地再次握紧了符堇的手。
“要跑吗？”
苏凛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她甚至没有回头看符堇，目光扫了一眼前方记者围堵相对薄弱的方向，又迅速瞥了一眼侧后方商业中心建筑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
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宣告。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拉着符堇，朝着那条小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诶？！等等！”
“别跑啊！就问几个问题！”
记者们没料到她们会突然逃跑，愣了一下，随即叫嚷着追了上来。
但苏凛她紧紧握着符堇的手，带着她在凌乱的地面和零星障碍物间灵活穿梭。白色的裙摆在她奔跑的步伐中扬起，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飘荡。
她跑得很快，却又总能顾及到被拉着的符堇，在转弯或跨越时稍稍放缓，确保两人不会失散或被绊倒。
符堇起初还有些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配合着苏凛的节奏迈开脚步。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记者的呼喊和追赶的脚步声渐渐被甩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落在了苏凛拉着自己、坚定向前奔跑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纤细。白色的连衣裙在奔跑中勾勒出少女青涩的肩背线条。黑色的发丝在空中舞动，偶尔拂过符堇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清淡的香气。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需要保护的背影，此刻却正带着她，果断地逃离令人厌烦的纷扰。
符堇看着这个背影，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疑惑、安心、温暖，还有一丝更加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反手握紧了苏凛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微微汗湿的温热和坚定。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加快了脚步，紧紧跟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一起跑出了商业中心。
将那些喧嚣和烦恼，全都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