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目光落在符堇脸上,仅仅一瞬,便克制地移开。
“快带着其他人逃命吧,”
她开口,语速平稳,目光扫过周围或瘫软在地、或瑟瑟发抖的民众,“这里交给我。”
符堇似乎这才从破晓突然降临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仅剩的匕首,又望向那挥舞着数十条黏腻触手、发出无声咆哮的庞大怪物,咬了咬下唇。
确实,以她现在的状态,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累赘。
“……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她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再看破晓一眼,或许是怕自己眼中露出了过多的情绪。
她迅速弯腰,搀扶起旁边那个刚刚被她救下,仍处于惊魂未定状态的年轻女店员,用力支撑起对方发软的身体。
“跟我来,往那边!”
符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令人安心。
她引导着女店员和其他几名就近的幸存者,朝着触手攻击范围外、相对完好的建筑掩体方向撤离。
破晓用眼角余光确认符堇开始安全撤离,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但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就被周围环境中微弱的“嗡嗡”声吸引了。
她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瞳孔微微眯起。
几架造型略显怪异、明显经过改装的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机腹下的摄像模组黑洞洞地对着她,随着她的细微动作而轻微调整角度,红色的工作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没有搭载任何武器的迹象,就只是……在拍摄。
“电视台的?”
破晓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升起一股极其别扭的感觉。
她之前的战斗大多发生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是生与死在狭窄空间的瞬间交锋,是魔力与魔力之间激烈对撞,结束后只有狼藉的现场和渐渐消散的魔力余波。
之前的战斗完全可以说是不为人知。
而现在……
商业街虽然因袭击而混乱,但远处安全区域必然挤满了惊魂未定却又不肯彻底离去,伸长脖子张望的人群。头顶这些冰冷的机械眼,更是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传递到未知的屏幕前。
破晓感觉自己就像被突然扔进了聚光灯下的猛兽,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一场表演。
“……感觉自己好像马戏团里的动物。”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战斗服的设计本就让她在平日需要额外注意,此刻被多方“注视”,更让她有种暴露在镜头下的不适。
但魔人不会给她适应的时间。
“魔……法……少……女……”
沉闷,但兴奋的低语,从触手怪那巨大的眼球方向“传来”。
破晓的出现,似乎不仅没有吓退它,反而让它彻底兴奋癫狂起来。那庞大的、暗红色的身躯剧烈地蠕动,数十条之前还在漫无目的挥舞或纠缠受害者的粗壮触手,此刻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带着令人作呕的破风声,从四面八方朝着破晓攒射而来。触手尖端张开的吸盘里,隐约可见细密的、倒钩般的黏腻倒刺。
声势骇人。
然而,破晓立在原地,甚至连持枪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睑。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攻击的轨迹直白,速度虽然不慢,但缺乏变化,更像是一种凭借本能和数量的蛮横覆盖。
但她立刻压下了这丝轻忽。过往那些战斗的经历都在提醒她:面对任何魔人,任何的疏忽都可能付出代价。
就在最前面的几条触手即将触及她飞扬的披肩和发丝时——
“嗡!”
轻微的、如同蜂鸣的魔力震颤声响起。
数道纯粹由凝实魔力构成的、半透明的“启明”长枪虚影,在她身体周围的空间中浮现。它们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与破晓手中长枪同源的锋锐与炽白光辉,枪尖精准地对准了每一条袭来的触手。
下一瞬,虚影激射。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仿佛穿透厚实胶质物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十根冲在最前、最为粗壮的触手,在距离破晓身体不过数尺之遥的地方,被魔力枪影悍然贯穿。暗红黏稠的汁液如同坏掉的水泵般从巨大的创口里喷溅出来,淋湿了下方破碎的地砖和杂物。被贯穿的触手骤然僵直,随即疯狂地痉挛、扭动,发出无声的痛楚嘶鸣。
触手怪那巨大的眼球猛地收缩,整个躯体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创而剧烈颤抖了一下。
但毕竟是魔人。那些被魔力枪影贯穿、几乎断裂的触手伤口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生。暗红的肉芽纠缠在一起,试图填补巨大的空洞,被切断的末端也在缓慢地重新生长、延伸。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铁锈和腐败甜腥的怪味。
“这还像点样子。”
破晓心中评价。再生能力,这才符合她对魔人的预期。
她没有等待对方完全恢复。
足下一点,魔力在靴底迸发出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被无形的弹弓射出,化作一道白蓝色的残影,主动冲向了那团挥舞着受伤与完好触手的庞然大物。
她的目标明确,不急于攻击主体,而是那些仍旧卷着那些受害的少女、或是周围还有其他的路人的触手。
不过为什么他们都不跑,甚至还拿着手机拍呢……
身形在空中灵活转折,如同穿行在暴风雨中的雨燕。长枪“启明”在她手中化为一道收割的白色弧光。
“嗤啦!”
一条卷着棕发上班族女子的触手应声而断。女子尖叫着坠落。
破晓俯冲而下,在女子落地前,用空着的左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身。冲击力让两人在空中微微旋转了半圈,破晓足尖轻点旁边倾倒的广告牌,卸去力道,轻盈落地。
怀中的女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颤抖,显然惊吓过度,意识都有些模糊。
“已经没事了。”
破晓低声说道,她快速扫视周围,寻找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安置受害者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堵被爆炸冲击波掀掉了一半的装饰墙废墟后面,符堇正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地朝她挥手。那赤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这里这里!”的示意。
“这个笨蛋……”
破晓心中蓦地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怎么还没跑?!”
不是让她带着人撤离吗?怎么又折返回来,还躲在这么近的地方?
但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另一条触手正呼啸着朝她横扫而来。
破晓左手抱着昏迷的女子,右手长枪顺势向后一撩,枪尖精准地磕在触手侧面,将其荡开。同时,她再次催动魔力,身体轻盈腾跃,几个起落便飞掠到了符堇藏身的废墟旁。
“接住。”她没有废话,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女子递向符堇。
符堇立刻伸出双手,稳稳接过。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女子的呼吸和脉搏,然后小心地将她安置在相对平整、背靠残墙的地面上。
就在符堇接手的同时,破晓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侧后方又有破风声袭来。她头也不回,反手将长枪向身后一刺!
“噗!”
又一条试图偷袭的触手被刺穿尖端,痛苦地缩了回去。
“你怎么还不跑?”
破晓这才转过身,面对符堇,红瞳直视着对方,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责备。
符堇半蹲在地上,一手还护着那名昏迷的女子,仰头看向破晓。她的脸上沾了些灰尘,但眼神清亮而坚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晰的“我在做正确的事”的坦然。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还需要帮忙,”
符堇语速很快,“比如现在——你不能总是因为要救人而分心战斗,这会让你陷入危险。我可以帮你接收和照顾你救下来的人,至少让她们暂时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因为破晓连续救人和反击而越发狂躁、却似乎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破晓身上的触手怪。
“而且,现在它的目标很明显是你,破晓小姐。”
符堇的声音压低了些,“在你吸引它全部火力的时候,它对我们这些‘次要目标’的攻击性和警惕性反而会下降。这个距离,我观察过,相对安全,也能及时接应。”
破晓皱起了眉头。符堇的分析有理有据。但她依然觉得太冒险了。眼前的怪物是好歹是魔人,攻击方式和范围哪有这么容易预测。
“好吧,”
破晓最终松了口,时间不容她多作争论,“那你小心。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带人离开,不要犹豫。”
她看到符堇似乎想说什么,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你能更好地完成‘接应’任务。”
符堇抿了抿唇,把那句“你更需要注意安全”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破晓不再耽搁。她最后看了一眼符堇和地上昏迷的女子,确认她们暂时处于掩体之后,便毅然转身。
“更应注意安全的,应该是你,破晓小姐。”
符堇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响起,很快淹没在呼啸中。
破晓再次化为流光,冲向触手怪。
好在,正如符堇所观察到的,这只触手怪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破晓这个散发着浓郁魔力、且对它造成伤害的魔法少女所吸引。
它挥舞着触手,疯狂地追逐、拍打、试图缠绕破晓的身影,对之前捕获的“猎物”反而疏于看管,甚至有些被随意地甩在或挂在半毁的建筑残骸上。
这给了破晓极大的便利。
她在狂暴的触手丛林中穿梭,身影飘忽不定。长枪时而精准地刺断束缚受害者的触手;时而横扫,荡开围攻的触腕。
那些被救下的少女,有的刚一脱困就连滚爬爬地逃向远处;有的瘫软在地,需要破晓迅速捞起,送到符堇那边;还有几个似乎受了些轻伤,但意识清醒,在破晓的简短指令下也能勉强配合移动。
符堇也履行着她的承诺。每当破晓带着救下的人飞掠回来,她总能第一时间接应,快速检查伤势,将人安置到更安全的后方,或用找到的医疗包进行止血包扎。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两人之间甚至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完成交接。
很快,触手怪身上再也看不到被挟持的受害者。所有被困的女性都被救出、转移。
此刻,空旷了许多的战场上,就只剩下傲然而立的破晓,和那因为“猎物”被全部夺走、变得愈发狂怒的触手怪。
“魔……法……少……女!”
剩下余的、完好的以及再生了大半的触手,瞬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天空到地面,向着破晓袭来。攻势比之前猛烈了数倍,触手拍击地面的巨响连绵不断,碎石飞溅。
然而,破晓的身影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白色闪电。
她不再需要分心救援,可以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闪避与进攻上。那些看似狂暴无序、覆盖广泛的触手攻击,在她的感知和动态视力下,轨迹清晰可辨。她总能在看似要被抓住的时候,以毫厘之差避开吸盘的擒拿和触腕的拍击。
偶尔有实在避不开的,便是一枪点出,或刺或挑或扫,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
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触手的攻击,让它们互相碰撞、纠缠,进一步扰乱怪物的节奏。
触手怪越发急躁。它那巨大的眼球死死锁定着破晓,试图预判她的动作,但破晓的移动轨迹飘忽不定,让它屡屡扑空。
就是现在!
破晓眼中红芒一闪。在一次险之又险地俯身避开三条触手的合围后,她猛地将长枪向前方地面一插,以此为支点,身体凌空倒翻,同时,心念急转。
“嗡——!”
比之前数量更多、更加凝实的魔力枪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并非分散攻击,而是集中攒射向破晓前方扇形区域——那里,正有数条触手为了拦截她而聚集。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透声几乎连成一片。至少七八条触手被同时贯穿、撕裂。暗红的汁液如瀑布般泼洒,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
触手怪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剧烈的一次震颤,所有的触手都因剧痛而有一瞬间的僵直。
破晓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拔出插地的长枪,身体在魔力全力推动下,化为一道笔直的白色彗星,撕裂空气,直射向触手怪那位于众多触手根部的、巨大的暗红色眼球。
距离急速拉近!眼球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上面布满的细微血丝和浑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那眼球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致命威胁,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紧接着——
“唰!”
刺眼的惨白色光芒,猛地从那只巨大的眼球中爆发出来。那光芒强烈到仿佛瞬间抽空了周围所有的色彩,只剩下纯粹、霸道、灼人眼球的惨白。就连远处那些无人机镜头都瞬间过曝,屏幕上变成一片雪亮。
破晓首当其冲。
她完全没有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
“糟了!”
本能比思维更快。在那强光迸发的刹那,她已经条件反射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但即便如此,隔着薄薄的眼睑,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灼目的亮度,眼睛传来一阵酸涩刺痛。
冲刺的势头因这意外的干扰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和偏差。
然而,触手怪为了发动这猝不及防的“闪光”,似乎也付出了某种代价,或者它根本来不及在发动闪光的同时,调动触手进行有效的防御。
就在破晓因强光闭眼、动作微滞的这短短一刹那——
她凭借着前冲的惯性、肌肉的记忆和对距离早已估算好的手感,握紧了手中微微颤鸣的“启明”,将全身的力量和澎湃的魔力,顺着手臂,尽数灌注于枪尖之上。
然后,朝着记忆中眼球所在的位置,不顾一切地,突刺。
“咚————————”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强光骤然熄灭。
破晓感觉到枪尖传来的阻力达到了顶峰,然后……陡然一空。
她试探着,微微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
视野还有些模糊,残留着光斑。
但她看到了。
长枪“启明”的枪尖,自枪鐏至枪尖近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经彻底没入了那巨大眼球的中央。暗红黏稠的、掺杂着奇异荧光物质的液体,正顺着枪身上的纹路缓缓淌下。
触手怪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那些刚刚还狂舞的触手,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软塌塌地垂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球上的光芒彻底黯淡,瞳孔涣散。
紧接着,从被长枪刺穿的创口开始,暗红色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灰烬,迅速崩解、消散,化为无数细密的尘埃,簌簌落下。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庞大的、令人作呕的存在,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异味,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呼……”
破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腕一抖,将长枪从正在消散的尘埃中抽出。枪身依旧光洁如新,不染污秽。
她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揉了揉还在刺痛、不断流泪的右眼,又揉了揉左眼。
“可恶……”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懊恼,“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干扰手段。”
眼睛的不适感在魔力缓慢的滋养下渐渐消退,但这次教训被她牢牢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