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爆炸与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但在这片恐慌的边缘，商业街西侧出口外的临时停车场里，两辆漆成深灰色、车厢加长改造的卡车，和一辆涂着哑光黑漆的厢式车，呈品字形静静停泊。车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商标或字样，只有车厢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印着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编码：MCS-07。
若有熟悉云顶市媒体行业的人在此，或许能认出，这是“摩柯传媒服务公司”外勤组的车队标识——一家游走于灰色地带，专门承接各种“非常规现场拍摄业务”的私人媒体公司。
卡车后厢门大开，内部并非货物，而是被改装成了紧凑的移动导播中心。密密麻麻的屏幕占据了车厢的大部分的空间，闪烁着从不同角度捕捉到的商业街画面。
线路如蛇般在地上蜿蜒，连接着各种闪着指示灯的处理器、信号增强器和数据记录设备。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热气息，以及淡淡的咖啡和能量饮料的味道。
数十架经过非法改装的摄影无人机，正从卡车顶部的伸缩平台上接连升空。它们比市面上流通的民用无人机体型更大，旋翼噪音经过特殊处理，在远处的爆炸和尖叫声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
机身下方悬挂的也不是普通摄影头，而是具备高倍变焦、红外及弱光强化功能的专业级摄像模组，有些甚至配备了微型的定向拾音器。它们像一群嗅到腐肉气味的秃鹫，灵活地避开飘落的烟尘和碎片，朝着那正在商业街中心疯狂舞动的暗红色触手怪疾飞而去。
“果然！情报是真的！TMD！我们这次榜上大腿了！”
移动导播车内，一个戴着印有“总导演”字样棒球帽、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面前的控制台，震得几个空饮料罐跳了起来。
他双眼死死盯着主屏幕上由无人机传回的，尚且有些晃动的触手怪画面，脸上因为兴奋而涨红，油腻的额头上渗出汗水。
他叫罗成，摩柯第七组的话事人，圈内人送外号“罗秃鹚”，以擅长捕捉和“加工”各种暴力、灾难和超自然事件现场画面，并在媒体渠道卖出高价而“闻名”。
屏幕中，那庞大的触手怪刚刚用几条触手卷起了几名惊慌失措、跌倒在地的年轻女性。它用触手尖端那些明显不正经的吸盘与凸起，在她们的衣服、皮肤上滑动、缠绕，做出种种动作。女孩子们绝望的哭喊和挣扎，以及逐渐不对劲起来的喘息，通过无人机搭载的高敏感拾音器清晰地传回车内。
罗成更加兴奋了。他甚至猛地凑近屏幕，对着画面中那狰狞的怪物，狠狠亲了一口冰凉的屏幕，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
“我的收视率！我的名气！我的宝贝！”
他挥舞着拳头，对着车厢里其他几名同样盯着屏幕、表情各异的工作人员吼道，“看到了吗？货真价实的魔人！‘触手’属性！还有这么多高质量‘素材’！老天爷赏饭吃啊！这期‘现场直击’的订阅费和广告分成，够我们潇洒半年！”
他喘着粗气，转过身，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被一种混合着贪婪与急切的严肃取代。他目光扫过车厢内：“魔法少女那边！情报怎么说？还有多久能到？”
负责通讯联络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她快速敲击着面前的键盘，调出一个追踪界面，这显然是通过某种非法渠道，从魔法少女协会内部泄露或拦截的粗略出动信息。
“预计八分钟！导演！”
女人语速很快，“按照协会内部非紧急事件的常规响应流程，距离最近的巡逻魔法少女赶到现场，至少需要八分钟！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更详细的信息，“根据出动信号编码识别，响应的是两名登记在册的新人魔法少女，代号‘银铃’和‘翠风’，成为魔法少女均未超过一个月。”
“新人？两名新人魔法少女？”
罗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新人好啊！新人妙啊！”
他在狭窄的车厢里踱了两步，搓着手，脸上焕发出一种病态的光彩。
“新人意味着经验不足，配合生疏，魔力控制可能不稳，战术选择可能幼稚……更重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兴奋，“有战败的可能！”
他猛地转身，手指几乎要点到屏幕上那扭曲的魔物：“你们想想！触手型魔人，对战两名新人魔法少女！经典题材！要是……嘿嘿，要是其中一位不幸‘失手被擒’，哪怕只是陷入苦战、衣衫破损、露出点‘精彩’画面……”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些直播频道，那些爱看这些的路人，喜欢看魔法少女……会为我们这期节目疯狂砸钱的！收视率能爆到天上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如雨般落下的幻象。
但旋即，他又皱起眉头，露出一丝不满：“不过真他妈的慢啊……八分钟？这帮魔法少女，平时不都标榜着守护城市、瞬间响应吗？怎么轮到这种‘好戏’的时候，反倒磨磨蹭蹭？她们都不出来逛街、不偶遇点事件吗？真是缺乏娱乐精神。”
他抱怨着，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主屏幕上。怪物还在“玩耍”，人群的哭喊和奔跑仍在继续。他凑近控制台，对着麦克风，冷静地下达指令，与刚才的神经质判若两人。
“二号机，三号机，拉近镜头，对准那几个被卷住的受害者。”
他的声音平淡，甚至带着点挑剔，“对，给面部特写，恐惧的表情，眼泪，脸上的潮红，要清晰。还有挣扎的动作，触手摩擦的细节……对，就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只触手怪品味倒是不错，虽然抓不到魔法少女，但这些‘素材’质量也还行，基本都是六七分往上的水准。观众爱看这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屏幕里传来的、被放大后的哭泣与触手滑动的声音。
“导演……这样，不太好吧？”
一个有些犹豫的、年轻男性的声音从车厢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应该是刚加入团队不久的新人助理。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女孩痛苦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控制台的边缘，脸色有些发白。
罗成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看着屏幕，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助理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
“我是说……这样放大拍摄受害者……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们已经很害怕了……而且她们要是事后告我们了又该怎么办？”
罗成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助理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新来的？”他问，语气平平。
助理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嗯……上周刚通过面试。”
“难怪。”
罗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转回头继续关注屏幕，“没想到是个刚出学校、还有着没必要的怜悯心的白痴啊。”
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敢出声。
罗成似乎觉得有必要给这个“白痴”上一课，免得他以后再说出什么蠢话，影响团队“效率”。他稍微侧过身，用嘲讽的口吻说道：
“听着，小子。我们不是在害她们，恰恰相反，我们是在帮她们。”
助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帮……帮她们？”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然。”
罗成的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应该感恩”的意味，“在这个时代，名气就是一切！流量就是生命线！多少人想红想疯了都找不到机会！我们现在，是在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把她们推送到成千上万的观众面前！过程大伙都还喜闻乐见，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出名捷径！免费的全球曝光！她们现在可能不理解，但事后说不定还得感谢我，是我给了她们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助理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着，他看着导演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这说法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罗成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高了几分：
“再说了，遇到这种魔人袭击，难道她们自己没买‘魔人意外伤害及财产损失险’吗？云顶市政府推广了那么多年的基础险种，但凡有点脑子、在这城市生活的人都会买一份吧？既然买了保险，事后自然有保险公司赔偿她们的损失和精神创伤——如果她们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创伤’的话。我们拍不拍，她们该受的惊吓一点不会少，但我们拍了，就能创造价值！懂吗？价值！”
助理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那种基础魔人险，保额低得可怜，理赔流程繁琐漫长，对于真正受到严重伤害的人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
但他更清楚，再说下去毫无意义。他需要这份工作，至少现在需要。所以他闭上了嘴，只是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指节微微泛白。
罗成像是只斗胜了的公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再理会这个“不开窍”的新人。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屏幕上的一个新画面吸引了过去。
“哟吼！”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身体前倾，“这个妹子……正点啊！”
只见其中一架无人机的镜头，捕捉到了混乱人群中一个略显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个灰白色短发的少女，身手异格外敏捷，似乎经受过训练。她不像大多数惊慌失措的民众那样只是盲目奔逃，而是逆着人流，快速穿梭在翻倒的摊位和破损的设施之间，时不时伸手拉住差点摔倒的人，指向相对安全的疏散方向，甚至用力推开挡路的障碍物。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没有丝毫慌乱，与周遭一片惊恐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带来了一丝安心。
镜头拉近，捕捉到了她的侧脸。英气的五官，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混乱，却亮得惊人。身形纤细却不失力量，尤其是那种介于少年飒爽与少女清丽之间的独特气质，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八分……不，九分！绝对有九分！”
罗成啧啧称奇，眼睛放光，“这脸蛋，这气质……说是魔法少女人间体都有人信吧？还是稀缺的假小子属性！有搞头！太有搞头了！三号机！别管那些哭哭啼啼的了！镜头锁定这个灰头发小姐！对，跟住她！”
他兴奋地盯着屏幕，看着符堇（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在越来越密集的触手攻击下灵巧地闪避。
一条触手卷住了一个穿着店员围裙的年轻女孩的腰，将她拖离地面，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符堇眼神一凛，竟毫不犹豫地返身冲了过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狠狠刺向那条触手。
匕首并非普通武器，刃口能够刺入那黏滑外皮，让触手吃痛，猛地一缩，松开了些许。符堇趁机一把拉住吓呆了的女孩，用力将她推向旁边一个咖啡厅招牌后方。
“好！漂亮！”
罗成忍不住叫好，但随即又更加亢奋，“对！就这样！再惊险点！触手怪！给点力啊！把她抓住！把她也卷起来！给屏幕前的兄弟们来点真正想看的啊！”
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几条粗壮的触手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特别“活跃”的目标，放弃了其他更容易捕获的猎物，从不同方向朝着符堇包抄。
符堇的闪避空间被急速压缩，情况瞬间危急。
“就是这样！”罗成握紧了拳头。
就在一条触手贴着地面骤然弹起，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缠向符堇脚踝的瞬间——
符堇显然察觉到了，她猛地拧身，试图用匕首格挡。但触手的速度更快，黏腻冰凉的触感已经碰到了她的皮肤。
罗成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炽白的光芒，如同撕裂阴云的流星，自商业街一侧建筑的顶端疾坠而下。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个纤长的身影，白发在气流中吹拂，红瞳如血。
那身影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便掠过数十米的距离，落在符堇与那条触手之间。
“噗嗤！”
一声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甚至通过拾音器隐约传了回来。
只见一柄造型华丽、通体流动着白金色光泽的长枪，枪尖深深没入水泥地面，而枪身则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那条企图缠绕符堇脚踝的触手死死钉在了地上。
触手剧烈地扭动，暗红的汁液从创口喷溅出来，却无法挣脱。
光芒稍敛，来者的全貌清晰呈现。
纯白与天蓝交织的高叉紧身战衣，勾勒出诱人的身体曲线，侧腰的透明设计若隐若现，浅色的披肩与轻纱短裙在未散尽的气流中飞扬。白丝长筒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白色长靴稳稳踏地。及臀的雪白长发如瀑般垂下，发梢微微卷曲。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宛如红宝石般剔透，却又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她单手握持着那柄长枪，微微侧头，看向身后似乎惊魂未定的符堇。
侧脸的线条精致完美，在商业街摇曳的光芒和广告屏残存的光影中，仿佛降临人间的战斗天使，神圣且不可侵犯。
导播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罗成狂喜的吼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魔法少女！来了！这么快？！不对……这不是情报里说的那两个新人！”
他先是惊愕，但立刻被更大的兴奋淹没，“管他妈的！这个！这个正啊！太正了！十分！绝对是十分！十分甚至九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屏幕上那名魔法少女的画面。
“所有无人机！镜头！全都给她！聚焦！特写！全方位无死角跟拍！那眼神！那表情！拍！给我往死里拍！”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
“现在的新人魔法少女……质量都这么高的吗？这颜值！这身材！这战衣设计！这出场方式！完美！艺术品！流量密码！摇钱树！”
罗成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信用点滚滚而来。
然而，就在他狂喜之际，旁边那个刚才还沉默着的新人助理，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屏幕上身影，又迅速低头操作自己面前的一个平板，调出了一个有着魔法少女协会官方水印的查询界面。手指快速滑动，点进了“新人魔法少女公示栏”区域。
银铃和翠风的档案照片和基础信息赫然在列，虽然也颇为可爱，但无论是外貌、战衣风格还是武器，都与屏幕上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势惊人的白发红瞳魔法少女截然不同。
助理的手指在名单上快速划过，又切换到“在职魔法少女简易检索”……没有。再切换到“近期魔力波动记录”……也没有完全匹配的。
“不是……”
助理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记得要来的……不是她啊？这个魔法少女……谁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主屏幕上那个以长枪钉住触手、白发飞扬的飒爽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在登记的新人手册见过……官网在册的现役里……好像也没有完全符合的……”
他小声地，如同自言自语般吐槽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边缘，陷入了一阵茫然。
罗成导演的狂喜呼喊还在车厢内回荡，屏幕上的“破晓”已经将长枪从地面和触手中拔出，带起一蓬暗红的血雾，随即身形一动，主动迎向了那因为受伤而发出无声咆哮、更多触手狂乱袭来的巨大魔物。
而助理心中那份混杂着疑惑与淡淡不安的违和感，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悄然晕染开来。
这个强大、美丽、却仿佛凭空出现的魔法少女……
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