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的具体样貌，比预想中还要……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它确实庞大、狰狞，布满黏液的暗红色触手狂乱挥舞，轻易就能拍碎商店的橱窗和装饰立柱，引起人群的恐慌和建筑的震颤。
但与那些克苏鲁风格小说中“不可名状”、能引发纯粹理智恐惧的不可名状的触手怪物不同，眼前这家伙……总让人觉得像是从某些“不正经”的小黄油里跑出来的触手怪。
它的三十多条触手并非想象中布满吸盘和角质鳞片的狰狞模样，反而异常光滑，覆盖着一层油亮黏腻、不断滴落恶心透明液体的外皮。触手表面并非坚硬的倒刺，而是一种柔软的凸起，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粉紫色光泽。
它的主体——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头部”的球状物上，没有口器或复眼，只有一只占据了近半张“脸”的、水汪汪的、瞳孔是心形的巨大黄色眼睛，此刻正以每秒数次的频率疯狂眨动着，透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在“挑选”着什么的目光。
“砰！哗啦——！”
又一根触手扫过，将一间甜品店的玻璃外墙和展示柜砸得粉碎，里面的蛋糕和冰淇淋飞溅得到处都是。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生理性厌恶的。
那怪物落地后，似乎对纯粹的破坏兴趣有限，它更多地将那三十多条滑腻的触手伸向了周围惊慌奔逃的人群——尤其是女性。触手灵活得惊人，精准的缠绕向年轻女孩的腰肢、腿部，甚至试图卷住她们的头发。
“呀——！放开我！”
“救命！谁来——唔！”
被触手卷住的女性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喊，拼命挣扎，但那黏腻的触手力量极大，吸附力也强得离谱。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从触手表面不断分泌、滴落的透明黏液，在接触到女性受害者的衣物时，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轻微声响，像是强效的溶解剂，迅速地将布料侵蚀、分解。棉质、化纤、甚至一些合成皮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破洞、最终彻底消失。
然而，古怪的是，这些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黏液，在接触到皮肤时，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活性，除了留下湿滑黏腻的触感，并没有造成任何灼伤或伤害。
衣物被迅速“剥离”，露出下方白皙或惊恐颤抖的肌肤，但那些女性本身却完好无损。
“……”
符堇拉着苏凛躲在一根倾倒的广告牌后，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触手怪。这行为模式，这黏液特性，再加上那只疯狂眨动的、仿佛在“鉴赏”的巨型心形瞳孔眼睛……
而且，那怪物一边用触手捕捉女性，一边还在用它那嘶哑却诡异的、仿佛带着某种亢奋颤音的声调，不断地重复着意义不明的短语：
“女人……女人……好多……女人……新鲜的……嘿嘿……更多……”
声音回荡在混乱的商业街上空，混合着建筑坍塌的轰鸣、玻璃碎裂的脆响和人群的尖叫。
符堇只愣了一秒。
她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装少女，是伊卡洛斯中队的“游隼”。保护市民、对抗魔人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职责。
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战斗的本能压倒了最初一瞬间的错愕和荒谬感。
如果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她会立刻寻找相对安全的角落，呼叫中队指挥中心，请求紧急空投机甲支援，然后利用地形尽可能地牵制、干扰这个怪物，为疏散争取时间，等待重装备到来。
但是——
她紧紧握住的手里，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苏凛还在她身边。
符堇猛地回头，看向被她护在身后的苏凛。苏凛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外面混乱的场景和那个令人不适的怪物，呼吸略显急促，但并没有像周围很多人那样陷入彻底的恐慌。她甚至还在努力观察，试图理解情况。
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绝对不能！
符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用力握了握苏凛的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但清晰地说道：“跟我来！我知道这附近有紧急避难所！”
云顶市政府，尤其是上城区，由于魔法少女和魔人战斗的频率相对较高，为了应对突发威胁，在主要商业区、交通枢纽和居民区都设置了相当数量的地下或半地下紧急避难所。这些避难所有厚重的防护门、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和基础的生存物资，理论上足以抵御大部分战斗波及。
符堇对这片区域的布局了如指掌——这是武装少女基础训练的必修课之一，熟记城市关键设施和疏散路线。
她不再犹豫，拉着苏凛，弯腰避开空中乱飞的碎屑和偶尔扫过的触手阴影，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在混乱的人群和倒塌的障碍物间灵活穿行。
尖叫、哭喊、建筑物不堪重负的悲鸣、怪物那令人恶心的呢喃……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符堇紧紧抓着苏凛的手腕，感觉到对方也在努力跟上她的步伐，两人的手心都沁出了汗，不知是谁的。
七拐八绕，躲开两次险些被坠落的招牌砸中的危险，符堇终于带着苏凛冲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街角，一扇厚重的、涂着醒目橙色标志的金属门正敞开着，里面透出应急灯的冷白光芒，门口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市政工作人员在声嘶力竭地引导人群进入，更多的人正满脸惊恐地朝里面涌去。
“这里！”符堇带着苏凛冲到门口。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们，迅速挥手示意她们进去。“快！快进去！里面还有位置！门快要关了！”
符堇将苏凛轻轻推到门内相对安全的位置。避难所内部空间不小，已经挤进了不少惊魂未定的市民，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汗水的味道。应急灯的光线有些惨白，照着一张张苍白的脸。
“苏凛，”
符堇站在门口，转身面对着她，双手按在苏凛的肩膀上，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在这里等我。锁好之后，除非听到官方解除警报的广播，否则不要出来，明白吗？”
苏凛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符堇那双此刻写满焦灼和决意的赤红瞳孔。
“那你呢？”
苏凛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我……”
符堇顿住了。理由在脑海里翻滚——我有责任去帮助疏散其他人，我受过一些应急训练，我不能看着不管……但这些借口在苏凛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总不能说“我是云顶市的秘密部队成员，我要去驾驶机甲打怪物”吧？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挣扎。
苏凛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避难所门口，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还在犹豫的人尽快进入，并准备关闭那扇厚重的防护门。
最终，苏凛没有追问。她反而抬起手，轻轻覆上了符堇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她的手有些凉。
“符堇有自己的理由吧？”
苏凛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我可能不完全明白，但……我相信你。”
她微微用力，反握了一下符堇的手。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这句话，让符堇微微一愣，她看着苏凛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苏凛一直都是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但在最关键的时候，她总是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哪怕她自己可能也在害怕。
一股暖意混合着更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符堇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挣扎变得无比严肃和坚定。
“嗯！”
“我会安全回来的。一定。在这里等我。”
她松开手，最后深深地看了苏凛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避难所惨白灯光下的身影刻进脑海里。
苏凛也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笑容很浅。
“好。”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式叮嘱，“……别被那个触手怪抓住了哦。”
符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属于“游隼”的自信和锐气。
“怎么可能被抓住。”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逆着最后几个涌入避难所的人流，冲出了那扇即将关闭的金属门，身影迅速消失在侧街的阴影和远处传来的混乱喧嚣中。
厚重的防护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彻底隔绝了内外。
苏凛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金属门，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神情。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避难所内拥挤、惊恐的人群。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低低的啜泣和祈祷声交织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靠近门口的一对年轻夫妻身上。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正在抽泣的小女孩，男人则一脸焦急地试图用身体为妻女挡住可能的拥挤。
苏凛走了过去。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对夫妻抬起头看向她。
苏凛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那算是避难所里相对比较靠内、也稍微宽松一点的地方。“我可能要出去一下。你们带着孩子去那里吧，会安全一些。”
夫妻俩都愣住了。女人抱紧了孩子，男人则疑惑地看着苏凛：“出去？外面现在很危险！姑娘，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我有必须出去的理由。”苏凛摇了摇头，“这个位置，给你们的孩子吧。”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苏凛那双温柔的眼眸，话噎在了喉咙里。女人则低声说了句“谢谢”，眼里满是感激和担忧。
苏凛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看着那对夫妻抱着孩子挤向里面稍微安全些的位置，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旁边一个注意到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急切地低声道：“小姑娘，你干什么？门已经关了！不能再出去了！外面太危险了！”
苏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她说。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毕竟，她可是魔法少女啊。
怎么能躲在这被厚重金属门保护起来的避难所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恶心的怪物在外面肆虐，等着别人，等着像符堇那样可能要去冒险的人，来解决问题呢？
这句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
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避难所内依赖着这方寸之地寻求安全的人们，然后转身，朝着与入口相反的、标有“紧急设备间”和“通风管道检修口”字样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轻轻随着她的动作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