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商业街内部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商场透明的穹顶洒下来,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和光洁的地砖上。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香水味,还有商场恒温系统送出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暖风。
苏凛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还微微烫手的可丽饼。薄而柔软的面饼被烤成均匀的金黄色,边缘微微卷曲酥脆,里面裹着满满的炒制过的菌菇、煎得焦香的培根碎、融化的芝士和嫩滑的炒蛋,最上面淋了一层咸香的奶油白酱。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愉悦的光,像只偷到鱼的猫。
坐在她旁边的符堇,手里也拿着一个可丽饼——但内容截然不同。松软的面饼里是厚厚的鲜奶油、切片草莓和香蕉,最上面撒着糖粉和巧克力碎屑。她咬了一口,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苏凛手里那个冒着咸香热气的“异端”。
虽然苏凛眯着眼、小口吃着可丽饼的样子确实很可爱,像只矜持又满足的猫科动物,但……
“为什么……会是咸的啊?”
符堇在内心第N次发出灵魂拷问。作为坚定不移的甜党,她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放弃奶油、水果和巧克力,去选择蘑菇、培根和芝士的组合。
可丽饼,难道不就应该像一朵甜美的云,轻盈地融化在嘴里,带来纯粹的幸福感和热量吗?
当然,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尊重朋友的口味是基本礼仪。她看着苏凛又咬了一口,甚至能听到酥脆边缘被咬断时轻微的“咔嚓”声,还有芝士拉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要试试吗?”
苏凛忽然转过头,看向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因为美食而显得格外明亮,映出了符堇略带纠结的脸。
她注意到了符堇的视线。
苏凛很自然地将自己已经咬了几口的咸口可丽饼递了过来,饼的边缘还留着小小的、整齐的牙印。
“要试试咸口的吗?味道……还挺不错的。”
符堇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菌菇和培根香气的“异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脸上露出混杂着抗拒的表情。
“算……算了。”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坚守住了甜党的尊严,“我还是……接受不了咸口的可丽饼。”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赶紧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草莓奶油可丽饼,让甜美的滋味充满口腔,仿佛要驱散那咸香气息带来的“污染”。
苏凛看着她如临大敌又强装镇定的样子,也没再坚持,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收回了手,语气平淡地说了句:“真遗憾。”
“怎么可能遗憾。”
符堇小声嘟囔着,又咬了一口自己的甜饼,语气带着点赌气般的强调,“还是甜口的好。”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去吃那家在网上很有名、据说蛋皮无比滑嫩、炒饭调味一绝的蛋包饭专门店。
可惜,当她们按照预约时间赶到时,店门口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里大多是像她们一样慕名而来的年轻人,或者带着孩子的家庭。门口电子屏上显示的等待时间令人望而却步——即使通过手机软件预约,前面也还有几十桌,预估等待时间在一到两个小时之间。
于是两人果断决定,先找点别的垫垫肚子,边吃边等。可丽饼摊前排队的人少得多,就成了此刻的选择。
符堇慢慢吃着手中的甜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店。她正琢磨着该找点什么话题,来填补这悠闲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等待时光——
不远处,商业街中心位置那个巨大的、横跨数层楼高的弧形电子广告屏幕,吸引了她的注意。
屏幕上的画面播放起一段广告。
一个充满磁性、仿佛能安抚一切焦虑的成熟男声旁白,伴随着舒缓的背乐响起:
“还在为孤独感到困扰?还在为效率低下而烦恼?还在寻找那个完美的、只属于你的‘唯一’?”
画面中,一个英俊的男性仿生人正在厨房熟练地烹饪,旁边的女性主人露出幸福的笑容;另一个干练的女性仿生人则在办公室里快速处理着文件,背景是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和璀璨的城市夜景。
“性价比卓越,品质无可挑剔。最优质的材料,最精密的仿生神经,最人性化的情感模拟系统。他们,将是您最忠诚的伴侣,最高效的助手。”
屏幕上打出了醒目的价格数字:1999信用点。
“现在,只需1999信用点,您就可以将‘梦想’带回家。”:
“如果您追求极致,我们提供深度定制服务。只需额外支付500信用点,从外貌细节到性格设定,从知识储备到特殊技能,甚至是……您所期望的、独一无二的‘记忆背景’。我们将竭尽全力,为您打造那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的‘他’或‘她’。”
“奥恩赛特,为您实现梦想。”
广告最后,再次定格在那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公司标志上。
符堇看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奥恩赛特……
她记得这个名字。伊卡洛斯中队使用的很多标准补给,包括那些她尽量避免接触的特制兴奋剂、高效止血凝胶、战场用体能强化剂,都来自这家公司的供货。中队似乎还与奥恩赛特有一些合作项目,之前还组织过全体队员进行过全面的身体数据采集,说是用于“优化装备适配性和开发新一代辅助药剂”。
符堇对这家公司……谈不上喜欢。
事实上,她对所有那些巨无霸级别的企业都抱有某种本能的不信任和疏离感。这些庞然大物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掌控着资源、技术甚至部分权力,他们的触角无处不在。
但她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公司确实是她们这些“武装少女”项目的金主之一,提供了资金、技术和部分后勤支持。
那些“保镖”的眼神空洞,反应却异常迅捷,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很多就是黑帮从奥恩赛特或者类似公司购买的、经过简单战斗强化的廉价仿生人,配上统一的制服和武器,就成了速成的、可以批量补充的“打手”。
“好歹……”
她看着广告屏幕上那些完美无瑕的仿生人面孔,低声自语,“……审查的时候,至少装装样子啊。”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对苏凛吐槽一下这个离谱的广告。
然而,当她看到苏凛的表情时,所有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住了。
苏凛脸上的神情……消失了。
不是平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近乎空白的凝固。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广告屏幕,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变幻的光影,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握着可丽饼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仿佛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隔绝了所有温度。
符堇甚至感觉到,坐在她身边的苏凛,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低气压。
“啊……”
符堇心里轻轻响了一声。她莫名地觉得,苏凛……很不高兴。不是简单的反感或厌恶,而是更深层的、仿佛触及了某个伤疤或逆鳞的怒意。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凛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苏凛……你,很不喜欢这些公司吗?”
苏凛似乎被她的声音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缓缓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却也只是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啊?我……没什么。”
苏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甚至还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但那嘴角有些僵硬,“只是……人造人吗?真离奇啊。”
她选择了岔开话题,语气轻描淡写,试图将刚才那瞬间的异常掩盖过去。
但符堇太了解她了。她们一起长大,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她清晰地看到了苏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隐藏的冰冷。
苏凛在隐瞒什么。关于奥恩赛特,或者关于这些公司,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经历过什么,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符堇的心脏微微收紧。她想问,想知道苏凛到底怎么了,是什么让她如此……愤怒又冰冷。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苏凛既然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转移话题,就代表她现在不想说,或者说,不能告诉她。
追问,或许只会让苏凛更加难堪,或者将两人之间此刻难得的轻松气氛破坏殆尽。
所以,符堇选择了……不追问。
她看着苏凛努力维持平静的侧脸,心里酸酸的,又软软的。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决定试图顺着苏凛的话。
“是啊,确实挺离奇的。不过广告嘛,总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实际效果谁知道呢……”
她故作轻松地说着,目光再次瞟向那个巨大的广告屏,想着也许可以聊聊广告的夸张,或者吐槽一下仿生人的表情好像都差不多……
就在她组织语言的这个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整栋建筑都在悲鸣的爆炸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商业街的喧嚣。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人们的耳膜,脚下的地面传来明显的震颤,尖叫声瞬间炸开。
符堇和苏凛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正是那栋悬挂着巨大奥恩赛特广告屏幕的大楼!
只见大楼中段,靠近广告屏背面的位置,厚重的玻璃幕墙被从内部狠狠炸开!无数碎裂的玻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仿佛是一场闪光的雨。
紧接着,一个庞大、黏糊的阴影,从破开的大洞中猛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怪物。
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浸透鲜血的粗糙外皮,形态扭曲如同深海中最不可名状的噩梦。它的主体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臃肿变形的章鱼头颅,下方却连接着超过三十条粗壮无比、布满吸盘的黏腻触手!那些触手狂乱地挥舞着,轻易就拍碎了残余的玻璃和建筑外墙,碎石和金属残骸如同玩具般被扫飞。
怪物的头部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看着很像是弱点,它转动着眼睛,扫视着地面。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