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最终什么都没买，但两人从书店里出来时，心情都莫名地有些雀跃，像是共同完成了一场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冒险。
符堇一开始还挺兴奋的。这家新开的书店装潢雅致，光线明亮，书架排列得井井有条，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气和淡淡的木质调香薰味道，毕竟实体书在这个时代还是挺少见的，
她径直走向小说区，目光扫过一排排或华丽或简约的书脊，最后抽出一本标题看起来挺有深度的最新畅销小说，躲到老板视线不容易扫到的靠窗书架后，倚着墙，翻看起来。
然而，这种期待感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符堇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情节套路陈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人物对话莫名奇妙仿佛精神病人的呓语，转折生硬突兀。
更让她无语的是，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几年前大火过的那部《星海恋曲》的翻版吗？只不过把星际换成了都市，把男女主角的性别对调了一下，把几个关键情节的发生地点从太空站换成了摩天大楼顶层……
她不死心地又快速翻阅了几章，终于忍不住低声吐槽：“复制粘贴吗？这根本就是同样的剧情，换了层皮就重新拿出来卖吧？角色的塑造、矛盾的发展、甚至某些关键对话的句式都一模一样……这连‘厕纸文学’都算不上了吧？耍我啊混蛋。”
她愤愤地把书合上，看了眼封面底部的出版社标识——一个熟悉的、占据市场半壁江山的出版集团logo。
“都是一家的啊……”
她气鼓鼓地将那本“新瓶装旧酒”的小说塞回书架原位，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抬头时，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向了不远处的苏凛。
苏凛正站在杂志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印刷精美的时尚杂志，看得很专注。她微微低着头，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整个人在书店柔和的顶灯下闪闪发光。
符堇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总觉得……她俩手里拿的东西，是不是反了？按常理，不是应该自己对那些时尚潮流更不感兴趣，而苏凛可能会对小说更有耐性吗？
“诶？”
符堇心里升起一丝好奇。苏凛看到什么了？居然会脸红？在她的印象里，苏凛的情绪波动向来不大，更少因为外物而明显地表露在脸上。
她踮起脚尖，试图隔着几排书架看清苏凛手中那本杂志的封面标题，但角度不对，看不真切。只隐约看到内页似乎是大幅的、色彩鲜艳的图片，排版风格……好像不是那种一本正经介绍当季流行趋势的？
难道……不是正经的时尚杂志？
就在符堇心里嘀咕的时候，苏凛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抬起眼，朝着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符堇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架上的其他书。但苏凛的动作更快，她非常自然地将手中那本厚厚的杂志合拢，轻轻放回面前的展示架上，然后迈步，朝着符堇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在铺着地毯的书店里几乎没有声音。但符堇却觉得那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了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上。
苏凛走到她身边，挨得很近，近到符堇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微暖体温。然后，苏凛微微侧身，几乎是半贴着她，同样倚在了书架旁，脑袋朝符堇这边偏了偏。
“在看什么？”
苏凛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符堇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
符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热了。“没……没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举了举手中刚才随手从旁边书架抽出来、用来伪装的书，“就是……一些最新出版的小说而已。”
“哦？”苏凛似乎很感兴趣，又朝她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页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符堇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往上涌，手里的书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点皱。她能清晰地看到苏凛纤长浓密的睫毛，还有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里，倒映着书店的灯光和自己有些慌张的脸。
苏凛只是快速地扫了几眼书页上的内容——大概就是一段描写主角内心独白、略带矫情的文字。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符堇，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肯定的意味：“看着……很不错呢。”
“有……有吗？”
符堇略带怀疑地看向苏凛。这话从苏凛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违和。苏凛平时看的书……好像更多的是实用类、教科书或者偶尔的科普读物？她对流行小说的品味……符堇突然想起来，苏凛每天放学后要去便利店打工，经常忙到很晚，回到那个小出租屋恐怕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周末或许还要补觉或者处理其他琐事……她可能真的没什么时间和精力去看这些消遣读物。
想到这里，符堇心里那点小小的怀疑变成了微酸的理解。算了，苏凛要是觉得这种书还行……那也不是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偏好，轻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她正准备开口，顺着苏凛的话说点什么，比如“是啊，虽然情节简单但读起来很放松”之类的，来维护一下苏凛可能并不存在的“小说品味”……
可她一抬眼，就对上了苏凛那双金色的眼眸。
那眼睛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觉得这本书不错”的认真或欣赏，反而带着一丝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促狭？以及更多的、纯粹的疑惑。
然后，她就听到苏凛接着说道：
“不过，真是没想到，符堇原来喜欢这种风格的呢。”
苏凛的目光再次扫过书页上那段略显浮夸的内心描写，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不过也很正常，毕竟读起来……很轻松嘛，不需要动太多脑子。”
“……”
这是我的词啊！
哇啊——！
符堇感觉自己脸颊上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是混合着窘迫、被小小捉弄后的羞恼，以及一丝“原来你早就知道”的恍然。
刚才在心里打好的、准备配合苏凛的腹稿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我、我不是……”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自己只是随手拿的，而且刚才还在心里疯狂吐槽这本书是垃圾，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似乎更显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时间语言组织能力都有些紊乱。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适的措辞来挽回（并不存在的）形象时——
“咳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两人同时身体一僵。
缓缓转过头，只见书店那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年男店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们斜后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台面，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她们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了这么久，白嫖够了吗？想好买什么了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抱歉！”“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被抓包后的尴尬。
符堇手忙脚乱地把那本被她捏出褶子的小说塞回书架，尽量摆正。苏凛也迅速站直身体，拉开了和符堇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店主没再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继续擦拭他的收银台，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经足够让两个高中生如芒在背。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快溜”的信号。
最终，两人还是什么都没买。苏凛手头拮据，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不可能为了一次悠闲的阅读就花钱买下整本杂志或书籍。而符堇，更不可能去买下那本刚被她内心贬为“回收废纸”的小说。
于是，在店主那平静却带着淡淡幽怨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像两只做错事又心虚的小动物，低着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书店的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书店内安静的氛围和店主的视线隔绝开来。午后的阳光和广场上喧闹的人声瞬间涌来。
符堇扶着书店外墙，微微喘了口气，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小跑，还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社死”瞬间。心有余悸。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她转过头。
只见苏凛正看着她，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金色眼眸，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光彩。
阳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仿佛驱散了所有平日里笼罩着她的冷淡疏离，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本应有的鲜活。
“符堇刚才的反应，”
苏凛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真的很有趣呢。”
符堇看着她的笑颜，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心跳似乎漏跳了好几拍。
随后，一股更汹涌的热意席卷了她的脸颊和耳朵。她慌忙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瓶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试图用冰凉的液体压下脸上的燥热和失序的心跳。
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但她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游弋着，就是不敢再看向苏凛带笑的脸。
“那……哪有。”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闷闷的，用水瓶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同样有些躲闪的、泛着水光的赤红眼眸。
拙劣的掩饰，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