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家在网上颇负盛名、需要提前预约的蛋包饭，她们还是没能吃上。
毕竟那家店所在的商业街位置，恰好在之前触手怪肆虐、破晓与之交战的主战场。
虽然在破晓有意识的控制和引导下，战斗的余波和魔人的攻击大多避开了人群聚集和奔逃的主要路径，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人员伤亡，但对于周围那些无辜的建筑、店铺、公共设施……她无能为力。
魔力与魔人之间的碰撞，触手横扫拍击，建筑结构承受了远超设计负荷的冲击。那家蛋包饭店所在的那栋精致的三层小楼，幸运地没有完全坍塌，但面向街道的整面玻璃幕墙连同精心设计的招牌，已经在战斗中化为满地晶莹而危险的碎渣。
内部的情况透过破损的洞口望去，也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装饰掉落，恐怕短期内是无法营业了。
站在稍远些的安全区域，望着那一片废墟般的街景，苏凛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映着远处闪烁的警示灯和救援车辆的光。
“希望他们都有买保险吧。”
她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在这个魔人袭击并不罕见的城市，“魔人意外伤害及财产损失险”几乎是商家和居民必备的基础险种之一，尽管理赔过程往往繁琐，保额也未必能完全覆盖损失，但总归聊胜于无。
这大概也是这座冷漠的都市里，人们用以维系日常生活脆弱安全感的、微不足道的支柱之一。
旁边的符堇也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带上了点惋惜——比如那顿期待已久的蛋包饭。
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侧头看向苏凛，声音放得轻了些：“好在……我们也没什么实际损失。只是预约，没交定金。”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的意味，尽管效果甚微。
苏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经济损失确实没有，但原本计划中的小小期待和悠闲时光，到底是被突如其来的魔人彻底打碎了。
两人最终在附近一家幸免于难、但客人寥寥的连锁快餐店，潦草地解决了午餐。味道寻常，只能果腹。店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低沉气氛，食客们大多沉默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内容也离不开刚才的袭击。
电视屏幕上，本地的新闻频道已经开始滚动播放事件速报，画面是远处拍摄的、经过模糊处理的战斗片段和一片狼藉的街道，主持人的声音严肃而急促。
符堇吃得很快，目光不时瞥向电视屏幕，又很快移开，似乎不想让那些画面影响心情，或者说，影响她和苏凛难得的相处时间。
苏凛则慢条斯理地嚼着食物，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时间尚早。原本下午的安排已经被彻底打乱，商业街大部分区域被封锁，娱乐设施也大多停摆。站在快餐店门口，看着街上忙碌的救援人员和仍未完全散去的好奇人群，符堇有些踌躇。
“接下来……去哪？”
她问苏凛，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周末的计划全毁了，一时之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去处。
苏凛想了想，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去这里吧。”她将屏幕转向符堇。
那是一个位于上城区边缘、靠近生态公园区的海洋水族馆的宣传页面。页面顶端打着显眼的“周末特惠！家庭/学生票七折！”的标语。
“水族馆？”
符堇有些意外。她印象中，苏凛似乎对这类地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嗯，”苏凛收起手机，语气平淡，“门票最近打折。而且，”她顿了顿，“那里……应该比较安静。”
符堇瞬间明白了苏凛的意思。经历了刚才的混乱和惊吓，一个远离喧嚣、人流相对较少的环境，确实是平复心情的好选择。至于她自己对水族馆感不感兴趣……那并不重要。
“好。”她没有任何异议，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搭乘电车，来到了这座位于城市边缘、建筑外观模仿贝壳与波浪造型的“蔚蓝”水族馆。
正如苏凛所料，即便是在周末，水族馆的客流量也远不能与商业中心相比。售票处只有零星几对带着小孩的家庭或年轻情侣在排队。柔和的冷气混合着淡淡的海水腥味从入口处弥漫出来，瞬间将外界的燥热与喧嚣隔绝。
购票入场，穿过略显昏暗的入口通道，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贯穿数层楼的中央水体映入眼帘。幽蓝的人造光线从水体上方和四周打下，照亮了缓缓游弋的鱼群。
庞然的鳐鱼舒展着双翼般的胸鳍，如同水下优雅的幽灵滑过；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结成闪亮的旋涡，在珊瑚礁模型间穿梭；还有慢吞吞的海龟，划动着鳍肢，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空气中回荡着空灵舒缓的背景音乐，以及水体过滤系统低沉的嗡鸣。走动的人们也自觉地压低声音，偶尔传来孩子压低的惊呼或情侣的窃窃私语。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云顶市快节奏、高压氛围截然不同的、缓慢而宁静的气息。
符堇走在微微反光的深色地板上，目光扫过一个个被灯光照得透亮的水族箱。她赤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游动的生物，却没有什么波澜。
说实话，她觉得有些无聊。
她对于这些海洋里的生物，谈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恶，基本处于一种无感的状态。那些被宣传册重点渲染的“可爱”小鱼小虾，在她看来也就是颜色鲜艳些、形状奇特些的动物罢了，引不起什么情绪。
至于那些生活在深海区域、外形狰狞古怪、为了适应极端环境而演化出奇特器官的生物——比如此刻旁边模拟深海的水箱里那条张大着嘴、露出针状利齿、身体部分透明的蝰鱼——她甚至有些本能的反感和排斥，觉得它们更像是某种来自异星的噩梦造物，与“美”或“趣”毫不沾边。
所以把这玩意放在水族馆里真的合适吗？
不过她还愿意来这，理由也很简单。
第一，这里确实安静。人少，空间开阔，声音被水体吸收，让人可以暂时从外界的纷扰中抽离。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神经尚未完全放松的符堇来说，这份安静难能可贵。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
水族馆幽蓝柔和的灯光下，苏凛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中央水体中一条缓缓游过的、身上有着复杂网状花纹的巨型石斑鱼。
光线在她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精致柔和的线条。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被空气中微弱的湿气沾染，贴在颈侧。她的瞳孔随着鱼儿的游动而微微转动，脸上没有明显的喜悦或兴奋，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的平静。
符堇能感觉到，苏凛是放松的。
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在警惕着什么的感觉，在这里似乎消散了不少。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呼吸也显得平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鱼群周而复始地游动，就好像暂时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就足够了。
符堇赤红的眼眸深处，漾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只要苏凛在这里，只要苏凛能感到片刻的放松和安宁，那么，即使是对她而言完全谈不上有趣、甚至有些无聊的水族馆，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某种意义。
‘只有苏凛就够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心中。视线所及的场景变得模糊，唯有那个在幽蓝光影中的侧影，无比清晰。
“……符堇？”
苏凛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知何时，苏凛已经收回了看向鱼群的目光，转而看向了她，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微笑。
“怎么了，符堇？”
苏凛问。她的声音在水族馆空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符堇心里一跳，像是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微微发热。她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对旁边水箱里一群正在抢食的小丑鱼产生了兴趣，尽管她根本没看清鱼缸里有什么。
“没……没什么。”
她有些仓促地回答，为了掩饰，又赶紧找了个话题，“那个……苏凛，很喜欢这些海洋生物吗？”
问完，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苏凛的表现更像是“不讨厌”和“能欣赏”，而非那种狂热的喜爱。
苏凛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个巨大的中央水体，目光投向幽蓝的深处，仿佛在看着那些鱼，又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东西。水族箱的玻璃反射着模糊的人影和灯光，也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也许……”
苏凛开口，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是悠闲和自由自在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看它们，好像只需要这么游着，不用思考明天去哪里，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有危险降临，不用算计得失，也不用背负什么。有时候……我也会想，让自己不用思考，就这么悠闲地、什么也不用做呢。”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融入了背景的水流声和音乐中。
“可惜，”苏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近乎自嘲。
“这个城市，不允许这样的存在。”
她的目光从水族箱移开，扫过周围光洁的地板、精心设计的照明、还有那些同样在观望着鱼群、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的人类游客。
“……嗯，也许，”
她最终说道，声音低了下去，“只有这些海洋生物，才有这样的资格吧。或者说，只有在这里，它们才‘显得’有这种资格。”
符堇听着，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明白苏凛话里的意思。云顶市，尤其是她们所生活的层面，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和束缚。
生存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暗流……“悠闲”和“什么都不用想”，对她们而言，近乎奢侈。
“可是，”
符堇下意识地接话，想要宽慰，或者说，想要更接近苏凛此刻的想法，“海洋中的竞争，其实也很厉害吧？弱肉强食，为了生存时刻警惕……只有在这里，在海洋馆里，被喂养和保护着，才能这样……”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反驳苏凛，或者戳破某种美好的想象，连忙止住，脸上露出些许歉意，“啊，抱歉……”
苏凛却似乎并不在意。她转过头，看向符堇，金色的瞳孔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符堇说的很对呢。”
苏凛的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淡然的样子，“也只是被抓到海洋馆里，被人当做是观赏的玩物，定期投喂，隔绝了真正的海洋和风险，才能获得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麻烦都不会有’的假象吧。”
她的话语很平静，但落在符堇耳中，却让她微微一怔。
她看向苏凛，苏凛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符堇却似乎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失落。
“苏凛……”
符堇轻声唤道，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凛却已经收敛了那瞬间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符堇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却让符堇感觉她可能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要多想呢，”
苏凛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催促的意味，“走吧，我们还有其他的展区没看。难得的休息时间，可不能将时间浪费在……对于‘麻烦’的思考上。”
她用了“麻烦”这个词，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手腕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引导。符堇看着苏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刻意营造的、属于“此刻”的轻松。
她的话很对。
现在的话……那些关于城市、关于生存、关于自由与束缚的沉重思绪，那些对破晓的疑惑，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都暂且放下吧。
符堇赤红的眼眸里，重新聚焦，只映出苏凛一个人的身影。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苏凛拉住她手腕的手，指尖传来对方的温度。
“嗯，”符堇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现在，将她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苏凛的身上，放在这来之不易的、共同度过的悠闲午后，就够了。
两人牵着手，继续向水族馆更深的、被更多光影笼罩的展区走去。将那些游弋的鱼群、巨大的水箱，都暂时留在了身后流动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