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被粘稠的黑潮彻底浸透,像一块腐烂的破布耷拉在头顶;脚下的大地早已失却本色,黑潮在龟裂的缝隙里翻涌,每一滴都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私掠与恨意。
这场景,和哀丽秘榭覆灭那天如出一辙——那道刻在奥波灵魂深处,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疤。
“妈妈!别丢下我!”幼儿的哭喊被狂风撕碎,细小的身影在黑潮边缘跌撞。
“让开!我要活下去!”男人推开挡路的老人,眼中只剩求生的疯狂,脚下踩着同胞的衣角狂奔。
“孩子,到妈妈这儿来!”妇人跪在废墟上,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就被涌来的黑潮瞬间吞没,只余下一声含混的呼唤。
建筑坍塌的轰鸣、骨骼碎裂的脆响、濒死者的悲鸣……无数声音交织成绝望的交响。奥波看见一个男人抱着怀中早已冰冷的孩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本温润的眼眸里,所有关于家、关于未来的美好,都在黑潮的舔舐下化作灼烧的愤怒——那愤怒像野火,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生命终有尽时,美好本就短暂。”黑潮突然化作无数低语,钻进男人的耳中,也钻进奥波的意识,“你的愤怒,该指向何方?”
它吞没了男人,吞没了哭喊的幼儿,吞没了整座城邦,最后将这具“疑问”狠狠砸向奥波的灵魂。
“呼——”奥波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破旧的斗篷,贴在背上冰凉刺骨。梦中的哭喊与轰鸣还在脑海中回荡,胸口积压的愤怒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不是我的记忆……是黑潮的?”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黑潮纹路正隐隐发烫。奥波立刻调动支配律者的权能,无形的力量如枷锁般勒住体内躁动的黑潮,将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愤怒强行压回心底。与黑潮融合的一年里,他和这股毁灭力量的羁绊越来越深——如今,它竟开始入侵他的梦境了。
“这些画面,大概是铁墓的‘学习记录’。”奥波喘着气低语。铁墓通过黑潮一次次吞噬翁法罗斯,在轮回中汲取知识,而他看到的,或许是某一次轮回里,城邦覆灭的真实景象。铁墓推导的方程与结论,正通过黑潮,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意识。
“或许……这些‘记忆’能派上用场。”这是他独有的战场,哪怕是奥托,也无法插手他与黑潮、与铁墓的深层联结。奥波很清楚,这是他必须独自解开的课题。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洗漱。庭院里已经传来风堇的声音,还有那碗熟悉的、泛着苦味的药香——今天也逃不过。
“卡宝!快把药喝了!”风堇举着陶碗跑过来,脸上带着“不喝就别想走”的坚决。奥波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膏体,认命地仰头灌下,苦涩瞬间麻痹了舌尖。“走吧,那刻夏老师肯定等急了。”
黄昏庭院到实验室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两人很快就站在了实验室门外。奥波取出阿那克萨戈拉斯给的传言石板,轻触石门,厚重的金属门“嗡”地一声向内滑开——里面,阿那克萨戈拉斯正趴在分析仪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指尖还沾着实验用的金粉。
“哦?都到这个点了。”阿那克萨戈拉斯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随手将一份卷轴丢给奥波,又转向风堇,无奈道,“说了多少次,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
奥波展开卷轴,是智种学派的入派申请。“按树庭规矩,通过仪式的学者要先参观各学派再提交申请,但对你,这些繁文缛节都省了。”阿那克萨戈拉斯指了指风堇,“风堇,麻烦你跑一趟教务处,把申请交了。”
“放心吧!”风堇接过奥波填好的申请,对着他眨了眨眼,“欢迎加入智种学派,学弟!”
说完就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实验室里瞬间只剩两个气场沉静的学者。
“知道金血与命途有关后,我总算理清了实验思路。”阿那克萨戈拉斯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故意卖关子,“想听听?”
不等奥波回应,他就自顾自地画了起来:“毁灭命途的力量遍布翁法罗斯,我研究自己的金血发现,每个黄金裔的金血都有专属特性——理论上,只要解析这种特性,就能从其他黄金裔身上‘移植’金血给你。”
他说着,丢过来一叠泛黄的手稿,“这是树庭存档的资料,你看看。”
奥波快速翻阅手稿,指尖划过“清洗者”三个字——那是翁法罗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结社,为了获取黄金裔的力量,不惜残杀黄金裔,用其完整生命为“养料”萃取金血。
手稿里的实验记录惨不忍睹,字里行间都透着疯狂。
他笃定,阿那克萨戈拉斯必然有更好的主意。
“哈哈,果然没看错人!”阿那克萨戈拉斯拍着桌子大笑,眼底满是欣赏,“要是你选了这条路,我们的合作早就结束了。普通黄金裔的金血根本达不到你的要求,我一晚上想出来两个方案,可比那些蠢货高明多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复杂的回路:“方案一,效仿预言中的黄金裔,直接链接十二因子。你能靠自身力量压制黑潮,就说明这种力量足以驾驭泰坦火种——因子的力量会与你的体质融合,自然能孕育出黄金裔金血。”
“依靠已有的‘世界程序’?”奥波挑眉,“但泰坦不止十二位,因子的数量也远不止这些。”
话里却带着认可——这确实是最稳妥的路。
阿那克萨戈拉斯粉笔一转,在黑板另一端写下“黑潮”二字:“方案二,就是昨天的猜想——黑潮是翁法罗斯毁灭力量的源头,你想获取毁灭衍生的黄金裔力量,完全可以向它‘索取’。”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但我没有稳定的黑潮样本,这个方案的风险无法预估。”
粉笔重重落在黑板槽里,阿那克萨戈拉斯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奥波:“现在,该你做选择了,阿波卡利斯学者。”
奥波看着黑板上的两个方案,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那是运筹帷幄的从容,是胸有成竹的果决。
“这不是选择题。”他站起身,目光与阿那克萨戈拉斯相撞,“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