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安宁终于搞定了这个临时翻译。
原理真的很简单,本质上就是一个挂在繁星号局域网里的同声传译插件。
因为安宁是听得懂阮梅说话的,所以只需要以安宁作为中介,在格蕾修的平板里塞一个专门的子进程,在后台复读一遍她的思考链,就能把阮梅的“喵语”翻译成地球通用语,然后实时投屏在平板上。
现在,三人找了一个活动大厅,安宁盘腿坐在地面上,脑袋上顶着一只阮·梅子冻糕,手里像是举应援牌一样举着平板电脑,对面则是抱着膝盖、乖巧文静的格蕾修。
虽然安宁已经可以把平板还给格蕾修了,但她坚持要亲自举着。
用她的话说,这叫保持一个对话的气氛。
毕竟,如果格蕾修总是低头看平板的话,会给阮梅一种不受尊重的感觉嘛!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这种没有必要的嫌隙那就得直接掐死在摇篮里啊。
在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阮梅本来想直接切入正题,但看到格蕾修还是有点犯馋的眼神,话到嘴边就又变了:
“……安宁姐,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
她特意在“安宁姐”上发音重了一点。
“讲到联觉信标了。”
安宁尽职尽责地充当提词器:“你说格蕾修听不懂你说话,可能是因为没接种过联觉信标。”
格蕾修的淡紫色眸子从平板字幕向上移,瞥了一眼占据安宁脑袋的梅子冻糕。
她好奇地问道。
“嗯,你的直觉非常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阮梅赞许道,随即习惯性地摆出了天才学者的架势:“联觉信标,就是跨越感官的转译工具。它是一种纳米机器集群,在注射之后,会和你的中枢神经接驳。”
“在翻译原理上,它涉及到异种语言学的一些研究……”
看到安宁和格蕾修都有些困惑,阮梅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她必须把课讲得更浅显一点。
此时此刻,那种来到蛮荒时代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解释起来:“算了,简单来说,这就是个万能翻译插头。”
“说到异种……格蕾修,我问你一个问题。”
阮梅突然点名道:“你觉得我们俩,谁是外星人?”
“诶?问我吗?”格蕾修指了指自己,思索了不到一秒,“对我来说的话,阮梅小姐是外星人吧。”
“理由呢?”
“阮梅小姐不是地球来的嘛。”格蕾修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和安宁姐姐都是地球人。”
“我不是人类。”
安宁严谨地纠正道:“我是机器。”
“这个不重要啦!”小女孩有些被揭穿的羞恼,“我们就是一样的!”
阮梅狠狠地踩了踩安宁的脑袋:“严肃点!很正经的!”
“你看,‘外星’这个概念其实很模糊。”阮梅耐心解释道,“通常来说,‘外星’这个词取决于你站在哪颗星球上,这在星际交流和学术探讨中都是一个麻烦。”
格蕾修很快理解了阮梅的意思。
“这就像是写生一样。”
少女眼睛里闪着光:“如果我站在画布前,你就是风景;如果你站在画布前,我就是风景。”
“没有谁是绝对的‘外人’,只是画架摆放的方向不同。”
“……精彩。”阮梅拍案叫绝,“我喜欢你这个说法。”
阮梅有些尴尬地收回爪子,假装没听到安宁的抱怨。
她继续说道:“所以,为了解决这个‘画架朝向’的问题,寰宇银河约定了一套新的分类法。”
“我们不再使用‘外星’这类词,转而使用‘异’这个词根。”
“在这个区分下,生命被粗略地分为两类——”
“异种,以及,异形。”
“有什么区别吗?”安宁适时地捧哏,“这听起来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反派A和反派B。”
“区别在于‘心’。”
阮梅解释道:“所谓‘异种’,指的是那些虽然形态各异,但拥有知性,能够沟通,能够互相理解的智慧生命。”
“我们是彼此的客人,而非野兽。”
“而‘异形’……”
阮梅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们可能有智慧,也可能没有,但关键在于——我们无法与它们沟通,无法理解它们的动机,也无法预测它们的行为。”
“它们有没有智慧,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安宁的思绪瞬间飘向了飞船实验室里冻着的那只大蟑螂。
异形,她们船上好像就有一只来着?
反正安宁看不出来这虫子有任何沟通的意愿,她也没有什么想法去和对方沟通。
格蕾修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恍然大悟。
“长得丑,乱咬人,看起来不能吃的,就是异形。”
她总结道。
阮梅那张糯米做的猫脸瞬间扭曲了起来。
……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她想要反驳这个极其不严谨、充满主观色彩且以食欲为导向的分类法,但看着格蕾修那双纯真无邪、仿佛倒映着一切的眼睛,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趴回安宁的头顶,变成了一滩放弃思考的猫饼。
“……虽然学术上完全错误,但在实用主义的角度……”
“你说得对。”
看着吃瘪的阮梅,安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拍了拍手,强行把歪掉的话题拽回来:
“总、总之!在这个定义下,就没有原来的问题了,现在大家都是异种,对吧?”
她笑眯眯地说道:“兜了好大一圈子,现在能不能回到联觉信标的问题上来呢?”
“如果知道原理的话,我们说不定也能把它造出来哦?”
“我有种预感,我们在亚德丽芬上肯定用得到它的。”
“之前的分类也是有一些东西保留下来的,比如它隐含地假设了‘不同的行星环境会影响物种演化规律’,这个东西现在被叫做‘新世界理论’。”
“异种语言学据此做出了这样一种假设,相似的行星环境代表着相似的物理现实,无论当地异种如何认知世界,世界呈现的模样总是相似的。”
“火是热的,冰是冷的,重力会让人下坠,被打了会痛。”
“这些物理现实是共通的。”
“在这个基础上,只需要将彼此的知觉相连,就可以忽略翻译过程,直接由对方的认知系统自动处理,一举跨越沟通的障碍。”
“这就是联觉信标。”
阮梅说完了之后,继续瘫成一滩液体。
诶你别说,当猫猫糕的幸福感真的好足啊,她怎么早没发现呢……
“就像把不同的颜料倒进水里,虽然颜色不同,但水的本质是一样的。”
格蕾修说道:“行星环境、物理现实,这就是水,不同的语言认知,就是不同的颜料。”
“……虽然不够严谨,”天才俱乐部第81席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但比很多枯燥的论文要透彻得多。”
“安宁姐。”阮梅突然严肃地喊道。
“阿阮,我在。”
安宁下意识地应道。
“这孩子是个天才。”梅子冻糕语气笃定,“如果你不介意,让她来当我的助手吧?”
安宁看到这样的小家伙,忍不住笑出了声:“那这可是要付报酬的哦?阮梅老师?”
“比如……让她尝尝梅子冻糕?”
“不许吃我!”
“我是说真的糕点啦!你想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