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针叶林深处,冬日的寂静被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取代。
雪消失了。或者说,被覆盖了。
举目所见,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白——那不是积雪,而是线。无数纤细、泛着珍珠冷光的丝线,正以缓慢却不容置疑的姿态吞噬着整片森林。它们缠绕着云杉与冷杉灰白的枝干,包裹低矮的冻僵灌木,甚至钻入冻土,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编织进一张巨大、繁复且微微搏动的苍白网络之中。
在蛛网最密集的中心,丝线汇聚旋转,构筑起一个约两米高的椭圆形巨茧。茧的表面布满脉动般的凸起纹路,悬挂在几根被压弯的枯枝间,像一颗苍白的心脏,又像一只尚未睁开的巨眼。
咔嚓——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响刺破了死寂。
一头西伯利亚棕熊从林影中现身。它肩背如山,皮毛挂着冰凌,站立时接近三米——这本该是方圆数十里无可争议的霸主。此刻它却异常焦躁:喷着粗重的白气,獠牙外露,熊掌反复拍打地面,震起雪沫与尘土。
它猩红的小眼死死盯住那个昨日尚未存在、今日却突兀出现的苍白巨茧。领地遭侵的暴怒与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在它简单的头脑中拉扯。
最终,愤怒压倒了本能。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林间炸开,惊不起半只飞鸟——此地早已没有活物。
超过半吨的庞然身躯猛然启动,以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扑向巨茧!枯枝败叶在它身后飞扬,大地微颤。
十米、五米——
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缠绕的苍白丝线,活了。
它们如嗅到血腥的蛇群,从枝头、地面、空气中骤然弹射而起!苍白的残影在空中交织成网,精准缠上棕熊粗壮的前肢、脖颈、腰腹,乃至它仍在咆哮的巨口。
“吼呜——!”
咆哮戛然而止,化作被扼住咽喉的闷吼。冲锋的动能在无数纤细丝线的缠绕中被生生“接”住、分散、吸收。棕熊疯狂挣扎,足以拍碎驼鹿头骨的巨掌撕扯着缠绕的丝线,能撕裂树干的蛮力在肌肉虬结的身躯中爆发。
毫无作用。
看似脆弱的苍白丝线在恐怖的力量撕扯下纹丝不动,反而借其挣扎之势更紧密、更迅速地缠绕收紧。丝线深深勒入厚实皮毛,陷入皮肉,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挣扎从狂暴渐至无力,最终只剩下濒死的、绝望的颤抖。熊眼中映出最深的恐惧与不解——超过半吨的体重、足以重创野兽的蛮力,在这些纤细的苍白面前,如同笑话。
丝线越收越紧,将庞大的身躯彻底包裹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苍白球体。球体内部传来毛骨悚然的、仿佛血肉骨骼被缓缓碾磨吸收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寂静与这微响中模糊流逝。
不知多久,巨大球体停止蠕动。外层丝线如同完成使命,开始有序地自行散开,缩回周围网络,仿佛从未参与狩猎。
原地,只剩一具完整的、光洁的、与丝线同源枯白色的——骨架。
所有血肉皮毛内脏,消失无踪。
风穿过针叶林,发出呜咽。
丝线网络依旧缓慢脉动蔓延,中心的苍白巨茧静静悬挂。
内部的搏动,似乎比之前……有力了一点点。
-----分-----界-----线-----
这是一股温暖的感觉,就好像婴儿回到了妈妈的肚中,充满了安心感让人难以睁开眼睛。
不知这么过去了多久。
茧内的生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张开双手拨弄着四周。
随着她手头的动作,缠绕在全身的龙纤维四处飘散着,她暴力扯开了茧,微光涌入,冰冷空气贴上肌肤,她来到了这个世上。
---我...这是在哪里?
墨黑的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只在缝隙间透出一点冷白的下颌弧线与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她的身躯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纤细,似一尊由羊脂白玉精心琢成的塑像,静置于尘埃与暗影之间。那肌肤白得近乎剔透,细腻莹润,却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凉的质感,仿佛体温已与这具新生的躯壳尚未完全调和。
幼童睁开眼睛,看到发白的树木,白净的土地···以及被丝线笼罩着的天空。
脚趾微微蜷缩起来,粉嫩的、透着淡红的趾尖因心底升起的不安而紧紧扣住冰冷的地面。
“……这是……”
稚嫩的声音尚未完全发出,剧痛便如一根烧红的铁钉,猝然凿入她的额心!
“呜……!”
她猛地弓起背,用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破碎的画面与词语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秩序地冲撞进她尚显脆弱的意识——
龙王?我?崩坏?律者?终焉?琪亚娜?妈妈?!
还有……我是
【池白】。
无数光影与概念的碎片在脑中翻滚、炸裂。她疼得浑身发抖,细弱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就在这剧烈的疼痛与混乱中,某种深藏的本能似乎被点燃了——
她的眼底,骤然亮起两簇灼目的光。
那并非泪光,而是更为璀璨、更为炽烈的存在——黄金瞳,如同熔化的烈阳,覆盖了她那漆黑的眼睛如同无声燃烧。
疼痛不知持续了多久,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黑发的女孩慢慢松开捂住额头的手,喘息着,瞳孔中的金色也逐渐沉淀、隐没,恢复成看似寻常的深色,只是深处仍残留着一点难以熄灭的火星。
她坐在那片苍白之中,开始梳理脑海中那些仍然零散、却已不再完全陌生的碎片。
她勉强拼凑出了一些事实:
自己,池白,似乎成了一条“龙”。还是所谓初代种的人型幼体——尽管此刻感觉不到任何超凡的力量,除了视野中偶尔浮动的一些细小光点。它们似乎听从她的某种意念,想看见时便浮现,想忽略时便隐匿,但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还有这个世界的情报或者是“未来”----崩坏三。
她还意识到一件微妙的事——那些或许正注视着她的“观众”,他们眼中的“崩坏三”,只是一个普通的,动作华丽的二次元游戏。他们不会知晓这个世界的真实重量与残酷。在他们的视角里,被关注的或许远不止她一人,每一个在游戏中登场的角色,都可能被投以目光。
池白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此刻的身体。
视野毫无阻碍地落下——平坦光滑的小腹,清晰可见的脚背与蜷缩的脚趾……
大概不到10岁的样子。
女孩静静地坐在苍白的世界里,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单薄的肩头。她抬起手,凝视着自己幼小、白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陌生重量的掌心。
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说出了:
“……我叫池白,我要回家。”
声音落在死寂的苍白森林中,很快被吞没。
但那双眼睛深处,火星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