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阿姨真的没有继续让你去参加那些节目了?”
祥子凑近若叶睦的耳边有些半信半疑的问道。
就算昨晚睦已经给她发消息说明过了,但她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虽然是她怂恿睦让吴雨去处理这件事的,她也相信吴雨能解决。
但这么快也太离谱了啊,睦可是说不到半小时就解决了,这可是那个超级麻烦的森美奈美啊!
“嗯,美奈美把那些节目和课程都取消了,爸爸也没有反对。”
若叶睦轻轻点头,看似在回答祥子的问题,可她的视线却越过祥子的肩头,落在对面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少年身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祥子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某种不同以往的东西,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
祥子倒是没注意这点,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后,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了上来,冲淡了最初的震惊。
能逃出那个控制欲强的离谱的森美奈美的手心。
她只为睦感到高兴,真心实意的。
同时,一个被她压抑了许久的念头,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既然连森阿姨那种麻烦都能被老师这么轻松地摆平……那我呢?
父亲的事,是不是也能……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脑海里立刻同步出现了父亲丰川清告烂醉如泥倒在玄关、呕吐物弄脏她好不容易擦干净的榻榻米、还有半夜接到警局电话要求她去领人的画面。
祥子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嘴角也抿紧了。
不一样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森阿姨再怎么过分,至少还是个在意外界、懂得权衡利弊的“正常人”。
而父亲……那个被酒精彻底泡透了的躯壳里,还剩下多少属于人的理智和羞耻心?
她甚至怀疑,就算吴雨有通天的手段,面对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又能做什么?
恐吓?威胁?一个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在乎的人,会怕这些吗?
而且如果我开口求他了,以后要还的是不是就更多了啊。
丰川祥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好要不要寻求吴雨的帮助,她的自尊心还在制止她向着其他人求助,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卑微。
再等等,再看看吧,现在的生活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
她这样安慰自己,强行将那个诱人又危险的念头按回心底深处。
父亲颓废就颓废吧,至少,他还没死,也还没把她也彻底拖进泥潭里,她还有希望。
吴雨一直在她的记忆里看着她的各种想法。
有点遗憾啊。
明明丰川清告那个该死的酒鬼,早就在酒精里挥发掉了所有作为父亲的资格和尊严,留给女儿的只有无穷的麻烦、羞耻和沉重的负担。
他甚至间接毁掉了祥子视若珍宝的乐队,那个她曾倾注热情与梦想的“命运共同体”。
到了这种地步,这份血缘的羁绊,究竟还有多少值得维护的价值?
这种时候还要继续庇护他吗......真是有点不知好歹了啊丰川祥子。
吴雨有点讨厌祥子这种无谓的倔强。
但矛盾的是,他其实又很欣赏这种即便身处泥泞也要昂着头的姿态。
很矛盾,但人类的情感本就如此,连他也无法豁免。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而且吴雨知道用不了多久的。
生活又不是童话故事,丰川清告根本不会突然醒悟。
相反,堕落一旦开始就会更加的变本加厉。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回比一回更难收拾的烂摊子,总会慢慢磨掉丰川祥子那份强撑的自尊,压垮那看似坚韧的脊梁。
到最后,不想抛弃自己亲人的丰川祥子会来求着他去整治她的那个酒鬼爹的。
吴雨总会得到想要的。
这也正是吴雨找上祥子,提出投资她的原因,包括会去帮若叶睦解决她妈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当初看到她那副快要饿晕、却依然挺直背脊的模样时。
吴雨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可怜的小鬼既然运气好遇上了我,那就出手帮帮她好了。
对,仅此而已。
他就是要让祥子自己来求他,求他去收拾她那个竟敢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差点一脚踢死他的该死的臭酒鬼。
这个下贱的东西!我一定要好好整死你!
吴雨内心中的愤怒谁也不知道,在目的完成之前他一点破绽都不会露出来。
他只是如同往常那样讲着课。
此时的祥子已经沉浸在全自动高速学习的快乐之中,这种肉眼可见的提升,能让她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扰。
那种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的滋味可比枯燥的刷题和看书可爽多了。
若叶睦则是听课之余只顾盯着吴雨看,她心中涌动的情感比祥子的更为单纯,却也更加专注,像逐渐汇聚的溪流。
吴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东西,这让他觉得多少有点棘手。
但这种程度的麻烦还在他能容忍的范围。
反正这种年纪的女孩的爱情往往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到时候吴雨跑路,时间和距离会帮他抹平这些不该有的情感。
总之一切都在吴雨的计划之中。
日复一日的授课、刷题,时间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咖啡的苦香中,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十几天。
东京的寒意愈发刺骨,天空总是蒙着一层铅灰色的阴云。
这天课程刚结束,祥子正收拾着东西,放在桌面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嘴角那点弧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才像是认命般按下接听键。
“嗯。”
“明白了。”
“我马上过去……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挂断后,祥子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金属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
她低着头,蓝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祥?”若叶睦停下动作,担忧地看着她。
不需要多问,这种时候打给祥子的电话,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警局。
而原因,也总是只有那一个。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哪怕听到发小关心的询问也没有让祥子振作起来,这种关心反而让她一下感到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让她以这种难堪的方式,去面对那个给予她生命、却又不断将她拖入窘境的男人?
“不用了,睦。”
祥子的声音有点低沉,她低着头,避开好友的目光,“我自己去就行。”
她重新背起包,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一步步走出包间,推开咖啡店的门。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和衣摆。
她没有回头,径直融入门外昏暗阴冷的街道,背影中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孤绝。
若叶睦站在店门口,望着那抹蓝色逐渐被街景吞没,浅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忧虑和无力。
为什么总是不让她帮忙呢?
明明她们才是最亲密的人。
”因为她的自尊心不允许,这些你不是应该理解的吗,为什么想不明白”
熟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若叶睦转过身。
吴雨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外套,似乎也准备离开。
“老师,”她仰起脸,直视着吴雨黑色的眼睛,“你能帮帮祥子吗?”这个请求脱口而出,几乎没经过思考。
吴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揉了揉若叶睦浅绿色的头发,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随意。
“不行哦。首先,求人要自己来。其次,”他收回手,目光投向祥子消失的街口,“我不是已经在帮她了吗?给她工作,教她知识,让她不必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轻轻按下她的脑袋,不去看若叶睦被拒绝后,因为失望显得有点可怜的双眼。
“若叶睦,她不求助是对的”,吴雨随口说着只能糊弄糊弄小鬼的话,“人,一定要靠自己。”
“真的?”
若叶睦顶着吴雨的大手,用力抬起头注视着吴雨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让任何敷衍都无所遁形。
吴雨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然偏开脸,似乎有点无奈。
“好吧好吧。”他让步了,推翻了自己前一秒的话,“丰川祥子这种,就是典型的没苦硬吃。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当初选择求我一样。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只要是自己的决定,那就是对的。而且,”他话锋一转,“祥子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坚韧。说不定……她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主动来求我呢?”
“真的很快就会吗?”
若叶睦继续追问,她自动过滤了前面的所有,只抓住了最后那个能让她安心的结论。
吴雨说了一长串,结果发现若叶睦除了最后那句根本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真的有点无奈了,这小鬼真难缠啊。
“会的会的,以前她不求助是因为她没得选,现在有我在,她很快就会明白求我是更快更好的解决办法的。”
吴雨说的是真的,人是有惰性的,祥子以前能撑住是因为她没办法,妈妈死了,爸爸废了,祖父要她当自己的女儿,最好的朋友自己还被管着也帮不上忙,她只能选择一个人撑着。
就算是吴雨这种天生就理解了一切的超能力者,小时候遇到害怕的事也会躲进妈妈的怀抱。
丰川祥子只是失去了那个可以包容她,爱她,允许她犯错的人,不得不坚强起来罢了。
但现在她已经接受了吴雨的帮助,虽然是以投资的名义,但本质是一样的.
她在潜意识里就会认为自己是有另一条路能选的。
而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吴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么当丰川祥子再次被逼到绝境,发现单靠自己的力量无法妥善解决时,她会想起这条捷径。
这是很正常的。
说到底,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养尊处优的未成年小鬼,有这种意志力已经很不错了。
吴雨说完,发现若叶睦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她是真的信了,而且只听进去了她想听的部分。
若叶睦对吴雨的回答很满意。
这样祥子很快也会被拯救了,太好了!
她确实信了,自从吴雨帮她成为主人格,又从森美奈美的掌控中把她解放出来后。
吴雨说太阳会从西边升起她都敢信!
“回家去吧,今天不给你加课了”
故意狠狠搓乱了若叶睦那头顺滑的浅绿色头发,看着有点炸开的发型,吴雨面不改色,只是有些心虚的催她快点回家。
若叶睦顶着一头被揉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就像一只绿毛刺猬。
她只觉得头顶残留的触感和温度让她感到很安心。
“老师再见。”
她乖乖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吴雨还站在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身影修长。只是看着那个身影,她心里那股因祥子而起的担忧,就莫名地被抚平了不少。
直到回家后,在玄关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炸毛的脑袋,若叶睦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指慢慢梳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有点热。
另一边,走出警局后,祥子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架着人事不省的丰川清告,艰难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成年男性醉倒后的身体格外沉重,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土,每一步都需要她耗尽全力。
浓烈的酒精味混杂着胃液酸腐的气息,不断冲进她的鼻腔,让她阵阵作呕。
但对于丰川祥子来说,更难以忍受的是路人的目光。
那些好奇,怜悯,甚至毫不掩饰的嫌恶的视线,如同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让垂落的刘海尽可能地遮挡住脸,恨不得自己此刻是隐形的。
日本社会的冷漠此刻成了一种幸运,至少没人会当面对着祥子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也总是等她走过一段距离后才飘来。
这段明明不算长的路,走得异常艰难漫长。
等到终于将父亲沉重的身躯卸在自家榻榻米上时,祥子也脱力地瘫坐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租房狭窄的空间里,也随着丰川清告的到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酒臭味。
好一会儿,祥子才恢复了过来,没等她叫醒父亲,冰冷的触感从湿透的背部传来,提醒她贴身的衣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正一点点渗进来。
看着身上浅灰色的风衣,祥子的眉头皱起,换掉这身的话,她明天就没有合适的衣服穿了。
她出来也只带了两套冬天穿的衣服,这几天东京没出太阳,另一套昨天洗了还没干。
身上这套又洗了的话,明天就得穿着夏季的制服和裙子出门了。
那会有多冷?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祥子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知道,东京的气温已经零下了啊。
也不能继续穿着,不然肯定会感冒的,她可没钱看病啊。
要让小睦借自己衣服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用力摇头否决了。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想让最好的朋友看到自己连一件像样冬衣都没有的窘迫。
犹豫了一会儿,只感觉身上越发的冷,祥子还是决定把衣服换了。
先洗澡吧,至少让身体暖和起来。
她疲惫地想着,挣扎起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好了。
狭小的浴缸里,热水勉强漫过蜷起的膝盖和肩膀,这时的祥子肯定不会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还在抱怨,为什么这么小的卫生间还要挤进来一个,她这种身材娇小的女生都要抱着腿才能坐进去的浴缸。
祥子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前斑驳的瓷砖墙。
她觉得好累,这样的生活自己真的还能撑下去吗?
还要撑多久?
一年。
还要整整一年,才能参加大学考试,才有可能真正改变现状。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算起账目。
很快,祥子有点绝望的发现,就算自己这份高薪的钢琴教学能够持续一年,但支付房租、两人的基本生活费、父亲的一部分酒钱,还有她为自己预留的极少部分学习资料费用……
零零总总下来,到明年此时,能攒下的钱恐怕连东京大学最便宜专业的学费都远远不够。
更何况,入学后还有更巨大的开支。
妈妈……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好累。
她伸出手拿起放在浴缸边缘的手机,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解锁,联系人列表里,“Rain”这个名字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她点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又迅速删掉。再打,再删。
措辞反复修改,从生硬到委婉,每一种看起来都不对劲。
浴缸里的水温越来越低,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个因寒冷而略微失神的瞬间,一直悬在发送键上的拇指,不知怎么就按了下去。
「老师,求你帮帮我」
简洁直白的恳求,也是祥子内心最想说也最不想说出口的话。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让祥子猛地清醒过来,她几乎是从浴缸里弹了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发出去了?!怎么就发出去了?!
撤回!赶紧撤回!
她手忙脚乱地去操作,指尖都有些发抖。
然而,当撤回的选项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动作又停住了。
撤回来,然后呢?
继续一个人面对明天可能依旧湿冷的外套?继续计算那令人绝望的收支?继续在下一个深夜,独自去警局领回这个醉醺醺的父亲?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未散的水汽扑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就这样吧。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债多不愁。
反正已经接受了他的“投资”,反正已经欠下了。
再多一点,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手指僵硬地停在屏幕上方时,手机再次震动。
新的消息来自「Rain」。
「十分钟到,你准备一下」
没有疑问,没有寒暄,只是说他会来而已。
刹那间,所有的纠结、惶惑、自我说服,都被这条简短的消息撞得粉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安心感和奇异冲击力的情绪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心防。
他甚至不问原因,就这么答应了?
祥子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几秒钟后,才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移动。
「好的老师」
发出回复后,她迅速擦干身体和头发,穿上那套因为没加软化剂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睡衣。
回到小的算不上客厅的客厅,她从壁橱里抽出备用的被子,盖在鼾声渐起的父亲身上。
老旧的窗户缝隙漏风,她怕冻一晚上给自己爹冻死了。
做完这些,她抱膝坐在父亲旁边的榻榻米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紧张,期待,羞愧,还有一丝破罐破摔后的解脱感,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的脸微微发烫。
她甚至紧张到开始想吴雨会不会嫌弃这里。
这么破,这么小,这么乱,气味还这么难闻。
所以她连小睦都不敢带来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坐立不安。
但转念一想,吴雨恐怕早就对她的处境了如指掌。
既然早知道还愿意来,那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时间在寂静和心跳声中一分一秒过去。
“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祥子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门外会不会是别人。
她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有些变形的门板。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那个熟悉的黑发少年。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全黑的色调,但款式与白天不同,看起来更随意些。
他一手提着一个很大的、印着某家高档品牌Logo的纸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屈指敲门的姿势,悬在半空。
真的来了。
门外冰冷的空气涌进来,但祥子却觉得一股热流瞬间从心口冲向四肢百骸。
她那双因为疲惫和压力而黯淡许久的金色眼眸,在看到吴雨身影的刹那,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烛火,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