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一处安静的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建筑前。灯火通明,却莫名给人一种舞台布景般的不真实感。
吴雨下车后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略显迟疑的若叶睦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玄关。
几乎在他们踏入客厅的瞬间,一个身影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森美奈美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脸上原本因为等待积蓄的不耐烦,在目光触及女儿身旁陌生少年的那一刻,骤然凝固,随即像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扭曲成一种混合了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她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确实能看出与若叶睦一脉相承的精致,但此刻那双相似的眼睛里的却不是沉静和懦弱,而是灼人的火。
她没想到,若叶睦在这个紧要关头——应该为即将到来的电视访谈做准备,应该保持最佳状态的时刻——她竟敢带回来一个男人。
“你是谁?!”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客厅的寂静,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审视。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吴雨普通的外套和神色,迅速将他归类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睦!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带男的回家?!”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拔高,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及若叶睦的鼻尖。
若叶睦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僵在原地,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那里面盛满了恐惧。
她开始后悔把吴雨也卷进来了。
所以吴雨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将若叶睦挡在身后些许,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而僵硬的肩膀。
“先回房间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客厅里响起,“别出来。待会完事了我叫你。”
这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这副在她家里、在她面前对她女儿发号施令的姿态,彻底点燃了森美奈美最后的理智。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睦,你给我站住!不准上去!”她尖声发出命令,胸口剧烈起伏。
然而,若叶睦在和母亲短暂的对视后,垂下了眼帘。她纤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听从母亲的话,反而慢慢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挪动了脚步。
一步,两步,逐渐加快,最终逃也似的消失在楼梯转角。
女儿的违逆,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这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森美奈美脸上。
她那张几乎就是成熟版若叶睦的美丽面孔,此刻因暴怒和失控而彻底扭曲,狰狞得吓人。
她甚至顾不上吴雨,就要冲上楼去抓回女儿。
“我让你走了吗?!给我回来!”
她伸出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吴雨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下一秒,他顺势一带一送。
森美奈美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跌回那张昂贵的皮质沙发里,撞得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狼狈让她瞬间失语,只能瞪大眼睛,用燃烧着恨意和震惊的目光死死盯住吴雨。
她不敢相信,这个女儿带回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竟敢对她动手!
“你……你敢?!”她声音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随即,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手包,飞快地掏出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要报警!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不然我立刻让警察把你抓走!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把你抓起来!”
这下,吴雨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
他甚至没有继续站着,只是好整以暇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一条腿随意地搭上了另一条腿,坐姿舒展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然后,他迎上森美奈美燃烧的视线,眼神里只有肉眼可见的嘲讽,他甚至还对她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的请。
森美奈美被他这副充满了挑衅的姿态彻底激怒了。
怒火冲垮了最后一丝疑虑,她解锁屏幕,就要拨打那个三位数的号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前一刹那——
嗡——嗡——
她手中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跃出的来电显示,不是警察,而是 “若叶隆文” ——她的丈夫。
这突兀的铃声像一盆冰水,让她狂热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愣了足有两秒钟,目光在屏幕上丈夫的名字和对面少年那一看就令人火大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一种极其荒谬且不安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她狠狠剜了吴雨一眼,那意思是“等我接完电话再跟你算账”。
她用力按下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还未等她将满腹的怒火和委屈倾倒而出,听筒里传来的丈夫的声音,却比她想象中要急促、低沉,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凝重。
“美奈美,听我说。”若叶隆文的声音直接切入了主题,没有任何寒暄,“不要再逼睦了。今晚富士电视台的访谈,已经确认取消了。制作方刚刚亲自来的电话。”
“什么?取消?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森美奈美失声叫道,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闭嘴,听我说完!”若叶隆文厉声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如果……如果有一个年轻人,现在正和女儿一起在家里,或者正要过去,听着,你的态度必须要好!绝对、绝对不能得罪他!明白吗?用你最高的礼节对待,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森美奈美的呼吸窒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依然翘着腿、此刻正百无聊赖般打量着自己指甲的吴雨。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对她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电话那头,若叶隆文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很快:“我这边接到了一些电话……事情很复杂,比我以为的还要……总之,我会尽快赶回来。在我回来之前,稳住,什么都不要做,尤其不要冒犯那位客人。记住!”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地敲打着森美奈美的耳膜。
她缓缓放下手臂,手机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她脸上先前所有的愤怒、狰狞、盛气凌人,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茫然和尚未反应过来的震惊。
她看着吴雨,眼神里的凶狠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加深的惊疑和惶恐。
“来,继续打”
吴雨捡起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在刚才的滑落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走到森美奈美面前,伸手将手机递向她。
森美奈美呆坐在沙发上,没有接,她也不敢接。
吴雨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耐烦,他真的很烦这种看不清形势的人。
他直接将手机扔在了森美奈美并拢的双腿上。金属和玻璃的边缘触及皮肤,带来突兀的凉意。
“我让你继续打!”
他低声的咆哮起来,那声音就像恶魔怒吼一般震人心魄。
森美奈美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被迫重新聚焦。
她抬起头,发现吴雨已经站了起来。头顶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阴影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和温度。
只是看了一眼,彻骨的寒意从她脊椎尾端猛然窜起,瞬间爬满整个后背,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看着阴影中吴雨的脸,那张年轻却看不清细节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属于少年的青涩或鲁莽,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漠视。
“我……我……”
她想说点什么,牙齿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这在心理学上代表着防御、示弱的姿态。
她此刻已经不再认为少年是什么妄图攀上若叶家的穷小子了,这种骇人的威势,加上丈夫之前说的那些话,恐惧已经在她的心里蔓延开来。
她已经猜到丈夫那边出的事肯定就是这个少年安排好的。
这种时候,配上她和若叶睦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她们看起来比之前倒是更像真正的母女了。
“不打是吗?”吴雨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来帮你好了,森女士。”
他俯下身,从她僵直的腿上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他手指在玻璃上快速点按。
他怎么知道锁屏密码?
森美奈美眼睁睁看着他解锁了手机,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消散一空。
解锁,拨号,110——三个数字按得清晰明确。
吴雨按完就将手机听筒抵到她的耳边。
森美奈美抗拒地偏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哀求,但吴雨的手拿着手机紧紧的贴在她的耳边,直到她的头触到了沙发无路可逃为止。
森美奈美不再挣扎了,接就接吧,这是你自找的!就算你是什么大财阀的公子被抓进去也是丢脸的事吧。
明白一定要打这个电话的她已经不抱有幻想了。
“嘟——嘟——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客厅和她的耳膜中同步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几秒钟的时间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这里是东京警视厅……”公式化的女声传来。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吴雨后续报复的恐惧。
像是落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森美奈美几乎是用尽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尖锐而颤抖:“救命!有人入侵!地址是港区……”
她语无伦次地报出了自家的详细地址,甚至还重复了两遍。
然后,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不是忙音,不是询问,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让森美奈美心慌。
她眼中刚刚亮起的一丝希望之光,在这死寂的沉默中开始迅速黯淡。
“喂?喂?你们听到了吗?为什么不说话?!”她对着话筒喊,声音带上了哭腔。
又过了几秒,就在她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调依旧公式化,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
“女士,很抱歉。我们不被允许处理您所在地址的相关事务。请您……自行妥善解决。”
“咔哒。”
忙音再次响起,急促而无情。
手机从森美奈美的耳边滑落,再次掉在地毯上。
她抬起头,只能看到吴雨微微垂下的眼眸,以及他嘴角那抹极尽嘲讽的笑容。
他的手向着森美奈美伸了过来,慢慢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不行不行不行!
久经演艺圈打磨出的本能,在极致的恐惧中强行启动。
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致命的僵局,至少要表现出最起码的顺从才行。
于是,她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讨好吴雨。
可肌肉根本不听使唤,恐惧的泪水还悬在眼角,最终呈现在脸上的,是一个比哭还难看、扭曲至极的、讨好的笑。
很丑陋,但确实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正确的反应。
她确实达到了目的。
因为吴雨真的被恶心到了。
他嫌恶地移开目光,转身坐回对面的沙发,他怕多看一眼就要吐出来了。
吴雨已经失去了继续施压的兴趣——他也不想真把这个女人的精神弄垮送进精神病院,否则楼上那个小鬼怕是要反过来找他麻烦。
“自我介绍一下,”吴雨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像是新手演员在念台词一样,“我叫吴雨,目前是若叶睦的老师。目标是在两个月内把她送进东大。今天是来通知你,这段时间,不准以任何形式打扰她的学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顺带一提,她的那个多重人格,我已经顺手处理好了。”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
森美奈美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日语了,什么叫你是睦的老师?什么又是两个月进东大?还有把她治好了是什么意思?那种病是能治得好的吗?
每一个词她都懂,连在一起却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
睦才初中毕业不久!怎么可能两个月就能考上东大!
而且她身上那种连顶级心理医生都看不出来的怪病,怎么可能被治好?
开什么玩笑啊!
她在吴雨自我介绍之前都是以为他是什么财阀家族的继承人,搞这些都是为了泡她女儿,甚至还为了这种事让警察都放弃了这里。
没想到干出这种事的居然是一个中国人,森美奈美学过中文,能分辨出吴雨说他名字的时候用的是汉语。
她混乱的思绪已经自动过滤了“考东大”这种她根本不信的鬼话,全部集中在了最后一句上。
她甚至暂时忘记了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声音干涩:“您……您说治好了小睦,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吴雨的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烦,“帮她确定了谁是主人格,这个所谓的病就已经好了。明白了吗?”
他看得见森美奈美此刻翻涌的思绪——那里面确实有关心和爱,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听到被她视为怪物的孩子被治好了就下意识的开始表演,演戏演入脑了属于是。
既然讨厌她就别装模作样的啊,有够恶心。
吴雨很厌恶这种人。
“不用再装什么爱女儿的人设了。像你这种没见识的白痴,才会把那么优越的天赋当成一种病。”
森美奈美的表情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常年面对镜头和人际博弈的训练让她迅速控制住了面部肌肉。她低下头,姿态放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刻意柔化的顺从和歉意:“您见笑了……是我没什么见识。那么,小女就……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她显然是很懂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的,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把自己摆在最低的位置,完全没有反驳吴雨的意思。
吴雨确实感到有点难以下手了,他还想多骂几句呢,真没意思。
森美奈美姿态放低到了这种地步,那吴雨是真的不好再做什么了。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森美奈美又是一抖。
但抖完之后,森美奈美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她忽然想明白了关键:如果这个吴雨的目标真的是睦,那么他是不可能真的对自己这个睦的亲生母亲做出太过分的事情的。毕竟,那可能会破坏他和睦之间的关系。
想通这点,她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甚至压过了恐惧。在警察说让她自行处理的时候,她还以为今晚是要死在这里了呢。
还好……还好我生了个能被这种大人物看上的女儿。
森美奈美很庆幸这点。
“算了。”吴雨似乎也觉得索然无味,“若叶睦这两个月要全力备考,你不许再给她安排任何无关的工作或课程。这两个月她都要高强度的学习。”
“明白,明白!我一定不会再给睦安排任何事务,一切听您安排!”森美奈美答应得飞快,神态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她根本不信什么考东大的鬼话,她认为吴雨是在玩什么养成的情趣玩法,这她还能不懂吗?
先答应下来,其他的,等过了今晚再从长计议。
吴雨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森美奈美这种人就是这样的,世界观已经被娱乐圈和压力异化了。
一时的恐惧能压服她,但等他离开,她很可能变本加厉,将今晚受的气加倍撒在若叶睦身上,以重新确立自己那可怜的尊严。
那就给你点好处让你闭嘴好了。
“你之前一直想要的那部《千年之宴》的电影女主角,”吴雨忽然开口,“明天会有人联系你签约。制片方已经换人了。”
森美奈美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千年之宴》,那个她动用所有人脉、甚至不惜拉下脸去求人,却因为年龄偏大和背后资本强硬而被明确拒绝的顶级资源!
那个足以让她事业再上一个台阶、甚至冲击更高荣誉的梦寐以求的角色!
“还有,”吴雨继续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叶隆文那边,近期也会有一笔不错的海外合作项目落成。算是今晚的补偿。”
他看向森美奈美,目光冰冷:“我的要求很简单:管好你那张臭嘴别干扰你的女儿明白了吗?”
森美奈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现在眼前这个少年轻描淡写给出的,是她和丈夫奋斗半生都未必能触碰到的资源!
有了这些,谁还在乎一个不听话的女儿短期内被谁怎么样?
她培养若叶睦进入演艺圈,终极目的不也是为了获取更进一步的资源和人脉吗?
现在,捷径就摆在眼前!
“明白!绝对明白!”森美奈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的笑容这次终于真实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和顺从,“吴先生您放心!睦能跟着您学习是她的幸运!我保证,这两个月,不,以后都绝不会打扰!我什么都听您的!”
吴雨对她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置可否。
他根本不信森美奈美的话,但他只需要这两个月的时间而已。等若叶睦的人格更加稳固,拥有更强的自我后,就该她自己来应付这个傻逼了。
他不再看欣喜若狂的森美奈美,拿出手机,给楼上的若叶睦发了条消息。
二楼房间内,若叶睦背靠着紧闭的房门,身体微微发抖。
楼下隐约传来的厉喝、母亲的尖叫,以及随后长时间的寂静,都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吴雨在下面拷打她妈的时候,她躲在床上害怕的不敢动弹,上来的时候反抗母亲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若叶睦对母亲的恐惧已经是种心理阴影了,但对吴雨的信任又让她保持着一点希望。
两种情绪激烈交战,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压垮,忍不住想要冲下楼时,手机屏幕亮了。
“搞定,下来吧。”
简单的五个字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老师……真的做到了!
巨大的惊喜和放松让她甚至顾不上穿上拖鞋,只穿着袜子就跳下床,一把拉开房门,噔噔噔地跑下楼梯。
客厅里的景象却让她下意识的愣在楼梯口。
上楼前还面目狰狞的森美奈美正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近乎灿烂的笑容,甚至还主动朝她招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睦,快过来。”
她能感觉到,那种笑不是平时的假笑,母亲是真的很开心才笑的。可是什么会让她很开心啊。
面对这种反常的情况,若叶睦只感到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警惕。
森美奈美的笑容僵了一下。
直到若叶睦的目光越过母亲,看到了独自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吴雨。吴雨也看到了她,很平淡地对她招了招手。
像是收到了胜利的信号,若叶睦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她不再去看母亲,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吴雨。
森美奈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的牙都快咬碎了,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平时做的有点不好。
可我才是你妈妈!
你在我面前这么听一个外人的话这像样吗?!
吴雨平静地看着若叶睦走到自己面前停下。女孩仰着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清晰映着他的倒影,那里面有关切,有询问,有信任,甚至还有着朦胧的爱意。
从这个角度看,她白皙的脸蛋和微微睁大的眼睛,确实有点像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他多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解决了。”吴雨言简意赅,“但是,不准出去逛街。今晚的复习计划照旧,还有几套模拟题要刷。”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若叶睦却清晰地接收到了你已经安全了的信号。
紧绷了整晚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喜悦涌了上来。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无比明媚、纯粹的笑容,仿佛阴霾散尽后骤然绽放的阳光。
站在一旁的森美奈美看着女儿脸上这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看到睦这样笑过了?
难道……那个吴雨说的“治好了”,是真的?
她狐疑地再次打量吴雨,但对方过于年轻的脸庞又让她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吴雨说完便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向若叶睦。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翡翠坠子,被雕刻成栩栩如生的黄瓜形状,碧绿通透,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自己雕的。”吴雨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就当生日礼物吧,生日快乐,若叶睦。”
说完,他没去理会身后森美奈美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没看若叶睦骤然亮起、充满惊喜的眼睛,径直转身,穿上鞋,推门而出。
若叶家门外,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吴雨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没有多余的话,来之前老板就告诫过别打扰这位贵客。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吴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却又冷漠疏离的街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枚翡翠黄瓜温凉的触感。他微微蹙眉,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有点不满。
是不是早点给她比较好,这下加好感有点加多了。
下次还是注意点这种问题吧,吴雨可不想真被这个世界的人喜欢上啊。
他对若叶睦,就只是怜悯而已。
他只是可怜一个与他有些相似,却走向了截然不同悲剧路径的个体。而且,他又不是纯粹想要帮她。
“不被妈妈爱着的人,真可悲啊。”
他望着窗外,无声地感叹着。
——————————
若叶家的客厅在吴雨走后重新恢复了寂静。
若叶睦紧紧握着掌心那枚微凉的黄瓜玉坠,翡翠的坚硬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母亲。
森美奈美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笑意。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里,揉着眉心,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女儿,又似乎在透过女儿看别的什么。
吴雨的来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她所有的气势、伪装和坚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深深的疲惫。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不带任何审视和挑剔地看过女儿了。
眼前的睦,眼神不再像过去那样空洞或躲闪,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像一株长期荫蔽的植物,终于稍微见到了阳光。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这样仔细看她的呢?
森美奈美有些出神。
记忆深处,那个软软小小的、会扑进自己怀里甜甜叫“妈妈”的睦,和眼前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却对自己充满疏离和警惕的少女,影像缓缓重叠,又缓缓分离。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掠过心底。
或许……那个吴雨说的是对的。
是自己太愚蠢,太狭隘,把上天赋予女儿的独特天赋,当成了可怕的疾病和污点,甚至将她当作一个需要严加管束的“怪物”。
只是,太迟了。
裂痕已经深可见骨,信任早已支离破碎。
她知道,无论是因为对吴雨的恐惧,还是因为那笔交易,抑或是此刻心底这丝模糊的愧意,她都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对待睦了。
而同样的,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作为母亲去重新爱上这个女儿的能力,似乎也在长年的忽视、利用和恐惧中,消耗殆尽了。
一种沉重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席卷了她。
“很晚了,”她率先移开了目光,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去休息吧。明天……你自己安排。”
若叶睦静静地看了母亲几秒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玉坠,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森美奈美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