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的气氛顿时陷入死寂。
镇元子那句温和的好好聊聊在此刻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分量。
三个徒弟的身影消失在镇元子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袖口中,仿佛被彻底吞噬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玄奘站在原地,独自面对着这位与三清为友、与四御为邻的地仙之祖。
对方的威压如渊似海,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却让空气都变得无比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是换作寻常的僧人,此刻怕是早已肝胆俱裂瘫软在地了,但玄奘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澈,无悲无喜。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好好好,开始上压力了是吧。
现在就是决定的之后走向的关节点了,自己必须得拿出百分百的精力!
镇元子缓缓落座,亲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但却并未给玄奘看座。
茶香袅袅飘起,仿佛驱散了殿内的几分寒意一般。
“圣僧。”
镇元子轻抿一口茶,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贫道与你前世金蝉子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他性情高洁,于佛法有独到之见,贫道素来敬佩。却不知,他的转世之身为何会收下这等顽劣之徒,行如此鸡鸣狗盗之事啊?”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语气甚至带着些许的叹息,既点出了故人情分,又将矛头直指玄奘的识人不明与管教不严。
镇元子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贫道修行,讲究道法自然。猴性本顽,猪性本贪,此乃天性使然。圣僧既为佛门高士,当知强行扭转,有违天和。何不顺其自然,任其发展呢?”
看来是要考我的道心了。
玄奘心中了然,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大仙此言差矣。道法自然,是看透表象,顺应大道。佛讲因果,是洞悉根源,斩断恶业。”
“我那徒儿之性非是天性,而是后天业力之显化。孙悟空生而为石猴,无父无母,无法无天,其顽劣,是对天地不仁的抗争。猪悟能曾为天蓬元帅,一朝贬落凡尘,其贪婪,是对往日荣华的执念。”
玄奘的态度不卑不亢,仿佛是在与一位老友论道般,“师者之责,怎会在于顺其自然呢,那岂不是任由他们业力滋长嘛?那并非是道,而是懒政!同样的,更不应该以力镇压,强行磨灭其性,那样强行干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真正的为师之道在于引导。以慈悲心为犁,以智慧言为种,于他们那片业力丛生的心田中开辟出一片清净福田。”
一番话说完,镇元子执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玄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他本以为经历了十世磋磨,从前的那个金蝉子早已佛性尽褪,现在的他就只是个空懂佛理的凡僧,一个佛法东传的工具人罢了。
却不想今日一番对答,对方竟能将佛道两家至理融会贯通,并且对徒弟的心性也有着如此深刻的洞察。
“说得好。”
镇元子缓缓放下茶杯,“听你一席话,倒让贫道对你这西行大业有了几分新的看法。只是……空谈道理,终如画饼,难以充饥。你这几个徒弟心性未定,今日能听你一番话,明日遇了诱惑,怕是又得故态复萌。”
“大仙说的是。”
玄奘坦然承认,毕竟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他也十分无奈,“言语教诲如春风化雨,需持之以恒,润物无声。但对这几个顽徒而言,有时候也需一记当头棒喝,方能让他们幡然醒悟啊。”
他向前一步,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方才大仙言,我等师徒犯下‘慢客、盗宝、殄物’三罪,当处鞭刑三十。贫僧斗胆,请大仙成全。”
镇元子眉头一挑,“哦?你要如何?”
玄奘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弟子之过,师之惰也。这三十鞭,理应由贫僧,替他们三人,一并受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镇元子怔住了。
他设想过玄奘的种种反应,求饶,辩解,搬出佛门后台,甚至是用金蝉子的情分来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提出这等要求。
以一介凡人之躯,替三个神通广大的徒弟受这鞭刑吗?
“圣僧,你可知贫道这鞭刑,并非儿戏?”
镇元子的声音沉了下去,“纵然不动用法力,只用凡鞭,三十鞭下去,你这凡胎俗骨,怕也要去了半条性命。”
“贫僧知道。”
玄奘的眼神平静如初,“但贫僧更知道,若无此切肤之痛,我那三个徒儿,便永远学不会何为代价,何为担当。”
镇元子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玄奘,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退缩。
然而他是注定要失望了,对方的脸上只有坦然。
良久,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罢。贫道可免你皮肉之苦,以幻术代之。观感一般无二,却不伤你根本。如此,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然而玄奘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谢大仙美意。但请恕贫僧不能答应。”
“为何?”
“《庄子》有言: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玄奘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直视着地仙之祖的双眼,“幻术之痛,如镜花水月,终是虚妄。我那徒儿孙悟空有火眼金睛的神通,一眼便能看穿真假。若让他知晓贫僧所受之苦不过是一场幻术,他非但不会感念,反而会觉得贫僧的教诲亦是一场虚伪的表演。”
“《道德经》亦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虚假的惩罚,只会教出虚伪的徒弟。”
“贫僧这凡胎俗骨上的一道道真实的鞭痕,最终会化作一道道无法磨灭的烙印刻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彻底理解贫僧的一片苦心啊!”
“贫僧今日所求,非为平息大仙之怒,更非故作姿态。而是要用这一身皮肉,为我那三个顽徒上一堂永生难忘的课。”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最后九个字玄奘说得极轻,却如洪钟大吕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镇元子心神剧震。
镇元子彻底动容了。
以凡人之躯,行圣人之事吗?
“好……好一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镇元子缓缓站起身,脸上所有的威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他对着玄奘这位名义上的晚辈郑重地稽首一礼。
“圣僧风骨,贫道今日方才得见。”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闻声而来的清风、明月,亲自从殿角的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根寻常的牛皮长鞭。
“既然你心意已决,贫道,便成全你。”
玄奘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镇元子,解下了外层的僧袍,将其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香案上。
然后又脱下中衣,只留下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衬,露出了自己清瘦笔直的脊背。
“有劳大仙了。”
他双手合十,轻声说道。
镇元子手持长鞭,看着那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啪!”
第一鞭呼啸着落下,雪白的僧衣瞬间绽开一道血痕。
痛。
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后背传来,让玄奘的身体猛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悟空,这一鞭,为你的桀骜。
“啪!”
第二鞭。
八戒,这一鞭,为你的贪婪。
“啪!”
第三鞭。
悟净,这一鞭,为你的沉默。
鞭声如雨般的落下,剧痛也如潮水一般涌来,玄奘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早已麻木了。
冷汗浸透了僧袍,贴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新的刺痛。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双腿发软的几乎要站立不住。
但他依旧用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鞭声终于停了。
三十鞭,一鞭不多,一鞭不少。
整个大殿,静得只剩下玄奘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他强忍着那足以让凡人昏死过去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超脱了肉体痛苦的平静与澄澈。
他看着眼前神情复杂的镇元子,吃力地抬起手臂,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了腰。
“多谢大仙……成全……”
镇元子看着他背后那件几乎被鲜血完全染红的白衣和那双已经明亮的双眼,这位地仙之祖不由得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只剩下了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敬意。
他决定了,对方的这番苦心若是不能让那三个顽徒亲眼得见,岂非憾事。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闯下的祸,是由何人,以何种方式,为他们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