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父……!”
孙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地上窜起,脸上原本得意地表情此时只剩下了惊慌与不解。
猪八戒瘫在地上,浑身肥肉抖个不停,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沙悟净则满脸泪痕,沉默无声地在内心里谴责着自己的懦弱与失职。
三人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只见师父并未走远,而是端着那个盛着罪证的托盘径直走向了观中那座待客的正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正在殿内打坐,做着晚课。
听到脚步声,二人同时睁开眼,见到来人是玄奘时脸上都同时露出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圣僧这是要做什么?
“圣僧,夜深了,何故……”
清风的话还未说完,目光便落在了玄奘手中的托盘上,那枚粉嫩如婴孩的人参果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两个道童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那果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玄奘没有解释。
他走到大殿中央,将托盘稳稳地放在香案上,然后后退三步,整理僧袍,对着两位道童深深地合十一礼。
“阿弥陀佛。”
“贫僧,特来请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悟空三人也踉踉跄跄地赶到了殿外。
看到师父那笔直的背影和着那句平淡却重如泰山的请罪之语,三颗心齐齐沉了下去。
清风和明月彻底懵了。
他们预想过来客的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位被师父敬为故人的大唐高僧会半夜三更亲自前来承认……偷盗!?
“你……你们!”
清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继而变得煞白,一股被欺骗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啊!好你们这些和尚!我们好心好意款待你们,你们竟然……竟然行此鸡鸣狗盗之事!简直是辱没了我五庄观的门楣!”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那份倨傲,只剩下赤。裸裸的愤怒。
明月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愤怒的指着跪在殿外的悟空三人,“师父他老人家敬你们是客,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的?还偷了两个!真是……真是无耻之尤!”
没错,另一个在悟空怀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闻言,玄奘心中快速思索了一圈就明白了过来,随即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石二鸟,这猴头倒是会算计,只可惜算计错了地方。
“小道长,此事过错全都在我。”
玄奘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没有为徒弟辩解分毫,“弟子之过,师之惰也。是贫僧管教不严,才致使他们起了贪念,犯下大错。贫僧愿承担一切罪责。”
“我们将这枚仙果完璧归赵,还望二位小道长能够先收下,此事……具体如何解决,还请容贵师回来再说可好?”
他试图将事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只要对方肯收回果子,这事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然而他低估了这两个小道童的骄傲,或者说是低估了人参果这个宝贝在他们二人心里的地位。
“了结?说得轻巧!”
清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我五庄观的人参果,是天地灵根,岂是你们想偷就偷,想还就还的?这果子既然被你们这等腌臜之辈碰过,便已经脏了,我们绝不会再碰!”
他一甩袖子,扭过头去,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
“师兄说得对!”
明月也跟着附和,一脸嫌恶地看着那枚果子,“这贼赃我们可不要,等家师回来后定要与你们好好理论一番!”
殿内的气氛瞬间陷入了僵局。
玄奘捧着那枚仿佛烫手山芋般的贼赃,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身后的三个徒弟更是心如死灰,他们知道这下是不好整了。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里,一股浩瀚无边的气息忽然如同潮水般从观外蔓延而来。
那气息厚重如大地,深远如星空,带着一种历经万古岁月沉淀的威严。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心高气傲的道童,还是桀骜不驯的猴王,在那气息面前都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玄奘心中一凛。
来了来了。
正主回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观门之外,月光下一行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道,身穿一件朴素的青色道袍,头戴紫金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与大地的脉搏合二为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泰山压顶之感。
仙风道骨,神清气朗。
正是那地仙之祖,镇元子。
镇元子一踏入殿门,便看到了这诡异对峙的一幕。
他先是看到了那两个眼圈通红,满脸委屈的徒弟,眉头微微一皱,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香案上那枚多出来的人参果上。
瞬间,镇元子脸上那原本云淡风轻的表情消失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枚人参果。
“师父……呜呜……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清风和明月看到镇元子,再也绷不住了,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扑上去抱着镇元子的大腿就嚎啕大哭起来。
“师父,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些和尚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他们不仅偷了您的宝贝,还……还想下手对我们二人动粗啊!”
两个道童颠三倒四地哭诉着,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镇元子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听完哭诉,挥手让两个徒弟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玄奘和跪在他身后的三个徒弟身上,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一般。
“圣僧啊。”
镇元子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与老友叙旧,“贫道离观前,曾特意嘱咐劣徒,说今日有故人来访,当以上宾之礼相待。”
“却不想,贫道这番心意,换来的却是客人的慢待、盗窃,与这般暴殄天物之举。”
他将那枚人参果举到玄奘面前,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万斤巨石似的砸在众人心头。
“慢客、盗宝、殄物。”
“三罪并罚,圣僧以为,这该当何罪啊?”
孙悟空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抬头大声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果子是俺老孙偷的,与我师父无关!你要罚,就罚俺老孙一人!”
“哦?”
镇元子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这猴头,倒是有些担当。”
他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赞许。
“既然如此,那贫道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镇元子那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口猛地一扬。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轻轻一拂。
孙悟空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如同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力量瞬间将他笼罩,他甚至来不及将金箍棒变大,整个身躯就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拉扯着朝着那看似寻常的袖口中飞去。
“师父!”
孙悟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叫,身影便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猴哥!”
猪八戒和沙悟净大惊失色,刚要起身反抗。
然而那袖口仿佛一个吞噬万物的黑洞,只是微微一抖,一股同样的吸力便将他们二人也笼罩了进去。
两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步了孙悟空的后尘,被吸入了那袖袍之中。
袖里乾坤!
玄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一招,但是亲眼见到时才发现这一招竟然这么的霸道,仿佛那不是什么法术,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则似的。
转瞬之间,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镇元子缓缓放下袖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拍去灰尘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玄奘,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好了,闲杂人等已经清走。”
“圣僧,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