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里乾坤之中自成一界。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天地四方,只有无尽的、粘稠如墨的黑暗。
孙悟空一头栽进这片虚无,最初的惊骇过后,便是冲天的怒火。
他孙悟空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袖子,还能困住他不成?
“什么狗屁神通!给俺老孙破!”
他怒吼一声,身躯猛地暴涨,瞬间化作万丈高的巨人,施展出法天象地的神通。
手中的金箍棒也随之变得如擎天巨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朝着这无尽的黑暗狠狠捣去。
然而,金箍棒砸入黑暗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甚至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那股柔韧而又无可匹敌的力量,轻易就化解了他所有的神力。
怎么可能?
孙悟空心中一沉。
他不信邪,收了法身将金箍棒化作绣花针大小,试图寻找这片空间的边界与破绽。
可无论他如何冲撞,如何变化,这片黑暗都仿佛没有尽头似得无边无际。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了一团坚韧无比的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猴哥……猴哥你在哪儿啊?”
黑暗中传来了猪八戒带着哭腔的嚎叫。
“别嚎了,我在这!”孙悟空烦躁地应了一声。
很快,他便摸到了两个滚作一团的身影,正是猪八戒和沙悟净。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猪八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老道士法力也太高了,咱们被他关起来,师父一个人在外面,他……他会把师父怎么样?”
猪八戒的话狠狠扎进了孙悟空和沙悟净的心里。
对啊,师父!
孙悟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是啊,自己金刚不坏,镇元子或许杀不了自己,最多也就是关起来。
可师父呢?
师父是肉体凡胎啊!
那地仙之祖的怒火,一个凡人如何承受得起?
孙悟空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猴毛都倒竖了起来。
“师父……师父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俺老孙会救他出去的!”
他再次发了疯似的攻击着这片空间,一棒重过一棒,吼声震天。
但一切都是徒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的神力渐渐耗尽,他颓然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这是自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第二次感到如此绝望。
上一次,他绝望于自由的丧失。
而这一次,他绝望于自己无法保护那个唯一给予他信任与尊重的人。
“都怪我……都怪俺老猪……”猪八戒的哭声越来越大,“是我嘴馋,是我撺掇猴哥去偷果子……要是师父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沙悟净也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他自认罪过同样不小,明知师兄犯错却没有拼死阻拦,眼睁睁看着师兄们犯错,看着师父走向那场不可预知的怒火。
如果师父真的因此受难,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无尽的黑暗中,悔恨与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三徒的心,就在他们濒临崩溃之际,眼前突然金光一闪。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被从一个狭小的口袋里猛地倒了出来,踉跄着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刺眼的光亮让他们一时间难以适应,过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
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五庄观的正殿之中。
而大殿的主位上,镇元子正与师父玄奘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着香茗,青烟袅袅,气氛竟有几分祥和。
镇元子面带微笑,正端着茶杯细品,师父也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
“师父!”
猪八戒一看这景象,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随即便觉得满心委屈。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扯着嗓子就抱怨开了,“我的师父欸!原来您没事啊,可吓死俺老猪了,那老道……不是,那大仙也真是的,开个玩笑嘛,怎么还动真格的,把我们关在那黑咕隆咚的地方,又闷又吓人,差点没把俺老猪给憋死!”
他以为这只是镇元子的一场小小的惩戒,毕竟是自己的等人身负取经大业,总不会真的被怎么着吧。
沙悟净也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紧张地看着玄奘:“师父,您没事吧?”
玄奘冲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只是那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唯独孙悟空,他没有说话。
他从地上站起来,一双火眼金睛死死地盯着玄奘。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师父虽然在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坐得笔直,背部却似乎在刻意与椅背保持着一丝距离,姿势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而且……
孙悟空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
是血腥味。
虽然被茶香掩盖,但绝逃不过他的嗅觉。
孙悟空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的目光顺着师父素白的僧袍往下移,最终定格在了玄奘的后腰处。
那里,一点殷红的血迹,正从内衬里悄然渗出,在雪白的僧衣上晕开一小片不起眼的暗色。
“师父……”
孙悟空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猪八戒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大师兄那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玄奘见悟空走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来。
“悟空,为师无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悟空已经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撩起了他僧袍的后摆。
只是一眼,孙悟空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件贴身的白色中衣,早已不是白色。
纵横交错的血痕,将整个后背浸染得一片鲜红,有的地方血肉模糊,与布料粘连在一起,有的地方皮开肉绽,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
那一道道鞭痕,如同一张狰狞的血网覆盖了那清瘦而笔直的脊梁。
触目惊心!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劈下,将三个徒弟所有的侥幸都劈得粉碎。
猪八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刚刚那些抱怨的话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回了自己的心里,他呆呆地看着师父背上那恐怖的伤势,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傻了。
“师……师父……”
沙悟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上前,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巨大的愧疚与心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滚落。
他此时恨自己的懦弱,更恨自己的沉默。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孙悟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大闹天宫也未曾低头的齐天大圣,此刻却像个迷途的孩子一样,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师父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猛地停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给师父带来更大的痛苦。
他的火眼金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血肉模糊,金色的瞳孔里先是震惊,然后就是滔天的悔恨。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自以为是的孝心换来的却是师父替他承受的酷刑,自己引以为傲的神通,在师父受难时却什么都做不了。
“师父……”
孙悟空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烧红的烙铁,只能发出一声哽咽。
他低下了自己那颗高傲的头颅,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随后竟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痛哭出来。
一旁的镇元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放下了茶杯,眼神中满是赞许与欣然。
他身后的清风、明月二人也早已被眼前这师徒情深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再无半分之前的倨傲与愤怒。
玄奘强忍着背上传来的阵阵剧痛,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浑身颤抖的孙悟空,又看向了一旁呆若木鸡的猪八戒和无声流泪的沙悟净,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微笑。
他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孙悟空的头顶。
“痴儿,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为师没事。你们若是今后知错能改,便不枉为师这一顿打了。”
镇元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激赏。
他终于明白玄奘所说的教诲是什么意思了,不由得抚须长叹一声,对着殿内朗声道,“童儿,取我最好的伤药来,为圣僧疗伤。”
随后,他亲自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玄奘,目光中再无半分考验与审视。
“圣僧……不……”
镇元子摇了摇头,改了称呼,语气郑重无比,“道友,你这番风骨贫道自愧不如啊。”
他看着玄奘,又看了看那三个已经彻底被师恩折服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真诚与热切。
“玄奘道友,贫道镇元子,愿与你义结金兰,约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