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王国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斟酌,然后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如果你真心想学一些……嗯,更‘实用’的东西,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教你。”
宁玟精神一振!难道真有传说中隐于市井、身怀绝技的武术高人?古武传承?
他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王国柱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宁同学,你听说过 ‘黑龙十八手’ 吗?”
黑龙十八手?
宁玟仔细回忆,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王国柱教练说得煞有介事,形容那是位“真正的高手,高手中的高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推崇的复杂情绪。他再三保证,只要宁玟去看看,绝对不会后悔,还说那位老人家“正缺一个合适的传人”。
话说到这份上,宁玟决定去碰碰运气。
按照地址寻去,最终站在了一处颇具年代感的武警大院门口。看着门口肃立的岗哨和简洁的牌匾,宁玟略感意外。他原本想象的是某个清幽古朴、带着隐士气息的小院落,却没想到是如此正经的体制内单位。
不过,倒也合理。 他转念一想,真正有本事的人,被吸纳进体制内发挥所长,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路径。
就在他准备向门岗说明来意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大院侧门低着头匆匆走出。
那人穿着宽大的旧校服,含胸驼背,脚步细碎,像一抹急于融入背景的灰影。
沈默沉?
宁玟目光一凝,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在班里近乎隐形、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的瘦弱女孩,怎么会从武警大院里出来?他看着她拐过街角,迅速消失在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入口。
疑惑在心中升起,但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只是将这个意外的发现暂且记下。
…………
“呦,小沈啊?今天还是照常?”
一扇不起眼的贴着磨损游戏海报的玻璃门后,网吧老板抬起头,对走进来的瘦小身影熟稔地招呼道。
“嗯。”
沈默沉低声应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她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老板,开一台机子,五个小时。”
“行,老位置给你留着。”
老板麻利地登记,递过来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沈默沉接过,如同回到自己领地一般,熟练地拐进网吧深处。
这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得如同失火的洞穴,混杂着泡面调料、廉价辣条、汗液和脚臭的浑浊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激动的叫骂声、游戏音效此起彼伏。
她走到角落里一台略显老旧的电脑前,坐下。开机,输入账号密码,动作流畅。
屏幕亮起,冷光映在她平淡无奇的脸上。她点开一个FPS游戏的图标。
进入游戏。
加载完成。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开关被拨动。
在学校里那个总是佝偻着身体、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沈默沉,缓缓地、不自觉地坐直了。
瘦弱的脊背挺起,拉出一条属于少女的、略显单薄却专注的弧线。
平日里总是低垂躲闪、黯淡无神的眼睛,被屏幕上快速切换的光影、跳动的数据、复杂的战场所填满。
瞳孔深处倒映着枪火、烟雾、移动的准星和飞速滚过的击杀信息,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
但在这个由数据和虚拟战场构成的世界里,她是沉默的猎手,是精准的死神,是无数匿名对手眼中的噩梦——她是这个狭窄污浊角落里的,无冕之王。
沈默沉是怎么样的人呢?她就是这样的人。
普通,甚至在她自己的内心评价体系里,堪称差劲。
成绩单上的数字永远在底部徘徊,像甩不掉的污渍。
社交场上,她是永远开口就紧张,眼神永远躲闪,连维持一段简单的对话都显得吃力。
没有特长,没有值得称道的外表,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走路习惯性含着胸,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量。
就连父母,似乎也早已对她失望,将她独自留在这座城市,联系稀少得近乎遗忘。
她仿佛被现实世界遗弃在某个灰暗的角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唯一能让她感觉稍微像个人的时刻,就是握住鼠标和键盘,沉浸到那个由代码和像素构筑的世界里。
只有在游戏中,她的反应、判断、操控才被赋予了意义和价值。
这些在现实中毫无用处的能力,在虚拟的战场里却能让她赢得沉默的尊敬,甚至畏惧。
可,打游戏能养活自己吗?
这个念头偶尔会像冰冷的针,刺破她短暂沉浸的虚幻荣耀。
看着屏幕上华丽的战绩,再环顾现实中逼仄脏乱的网吧,窗外是和她一样灰蒙蒙的天空。未来?
她甚至不敢仔细去想这个词。那是一片更浓、更深的迷雾,她连走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偶尔,在深夜独自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或是被房东催缴水电费的敲门声惊醒的清晨,她也会蜷缩起来,用双臂抱住自己瘦弱的肩膀,茫然地思考: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里?
但思考的尽头,永远是更深的无力与黑暗。看不到哪怕一丝光明,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就像她不敢抬头去看的、广阔却仿佛与她无关的天空。
于是,她只能更深地把自己埋进屏幕的冷光里,让爆炸的音效和击杀提示填满所有的感官,暂时忘记现实世界那个失败、透明、似乎毫无存在必要的——沈默沉。
沈默沉照常打完了五个小时的游戏,揉着有些酸涩的眼睛,退出了账号。屏幕暗下去,将她眼中那短暂的神采也一同熄灭。
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外面已是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渲染着光晕,但这条偏僻小巷的出口,只有几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暗淡的光圈。
抬头能看见繁星点点,在都市稀薄的夜空中勉强显露,清冷而遥远。
她拉紧单薄的外套,习惯性地缩起脖子,顺着熟悉的小道往回走。
这条近路她走过无数遍,两侧是斑驳的围墙和紧闭的后门,白天就少有人迹,夜晚更显格外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轻浅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嗡鸣。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小道的尽头,大约二三十米开外,路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
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轮廓模糊,看不清细节,但那种超出常人的体型和完全静止的姿态,在寂静的深夜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默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想起了以前在法制频道看过的那些案件纪实,那些发生在昏暗角落里的罪案。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手掌微微冒汗。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移动,没有喘息,甚至没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它就像一尊被遗忘在此粗糙雕刻的黑色石像,却散发着远比石头更令人不安的、活物般的存在感。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微弱的声响,反而衬得那黑影的静默更加厚重、更加压迫。
沈默沉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路灯的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繁星在头顶沉默地闪烁,静静俯视着这条小巷里,渺小少女与未知黑影的无声对峙。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觉得那黑影虽然没有动作,但某种冰冷的视线,似乎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