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演武场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青石铺就的场地中央,并排设着两张案几,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却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左侧李砚辞的案几上,砚是温润莹泽的端溪老坑砚,砚池内墨光流转;墨是百年松烟墨,研磨时清香醇厚,不散不灭;笔杆乃千年湘妃竹所制,纹理清晰,触手生凉,笔头裹着上等紫毫,锋颖锐利;连铺展的宣纸都是历经三蒸三晒的澄心堂纸,质地柔韧,白如雪霜,每一件都透着名门弟子的底气与讲究。
而右侧千寒面前,砚台边缘带着细微的磕碰痕迹,是流云城寻常书画铺里最普通的石砚,墨色暗沉;墨块是普通松烟,研磨时烟气散乱,香气寡淡;笔杆是最常见的檀木,笔头略显干涩,甚至有些许杂毛;
正是她在流云城时购入的一套,用了一段时间,早已没了初时的模样。
“呵,这就是被老祖看中的‘奇才’?用的都是什么破烂笔墨,也敢跟李师兄比画?”尖利的嘲讽声从人群前排响起,赵砚尘双手抱胸,锦衣华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桀骜。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千寒的案几,又斜睨着站在她身侧的苏瑶,语气刻薄如刀,“什么高超的画技,怕是用什么手段骗了老祖吧!不然怎会连件像样的笔都没有?怕不是连上等笔墨都没见过吧?”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窃窃私语。
“赵师弟这话虽糙,倒也有些道理。李师兄在宗门修习画道多年,笔墨皆是宗门特供的珍品,千寒姑娘这装备,实在太寒酸了些。”
“听说她来万卷山才不过几日,连宗门弟子的身份都没有,怕是都没看过什么画道典籍,怎么跟李师兄比?”
“李师兄可是筑基中期的修士,画道造诣在同期弟子中算数一数二,去年宗门小比,他的画还得了长老亲睐,千寒姑娘只是练气期,输定了!”
“说不定真如赵师弟所说,她能被老祖看中,是另有隐情……真是老祖修道久了,想……”
“别传老祖的闲话!我觉得,老祖的眼界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既然老祖看重,那我们也无须质疑。”
闲言碎语渐渐传开,苏瑶听得眉梢轻轻一挑,看向众人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明意味。
‘怎么有的人都修仙了,还满脑子废料,修仙不应该要看心性吗!’
‘我不过有些对力量的执念,都影响我引气入体,这群人到底怎么修上来的啊……’
苏瑶并不怕千寒会输,她在逛万卷山时看过很多有名的弟子的画,便是她不懂画道,她也知道千寒的画远在他们之上。
她现在只在关心,这些修书画道的人,都有很多心性看起来不好。
‘他们也是靠了外力?……总不能只有我受心性影响吧……’
千寒注意到苏瑶的表情不对,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苏瑶在想什么。
不过她只是筑基期,在没有真正验证,走到大能的位置上时,对于修仙的理解终究算不得正确。
千寒没有说话,她认为修仙确实要修心,但修心却又没什么标准。
苏瑶不动声色地往千寒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姐姐,别理他们,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就是用这普通笔墨,姐姐都能画出让丹青老祖都在意的画,他们根本不可能赢过姐姐你。”
她说着,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将一小块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银光的墨锭,塞进千寒手中:“这是我找一位好说话的弟子借的,听说这墨算的不错,起码比姐姐你在流云城买的好用多了,你拿着。”
千寒心中一暖,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她没有推辞,轻轻捏了捏苏瑶的手腕,声音温软如春风:“好,那就多谢我的好妹妹了。”
说着,她将墨收下,指尖在苏瑶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一道清越的咳嗽声从场外传来。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道袍的身影缓步走来,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稳如渊。
来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超脱尘俗的淡然,腰间系着一枚莹白的玉牌,正是结丹修士特有的标识——那玉牌上灵气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是秦师兄!秦子瑜师兄!”有人低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景仰。
“没想到李师兄竟然能请动秦师兄来作见证!”
“秦师兄不仅修为高深,画道造诣也极为精湛,据说他的画作已能引动天地灵气,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天才,有他评判,再合适不过了!”
秦子瑜走到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那目光虽温和,却带着结丹修士特有的威压,让在场的弟子们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他沉声道:“按照约定,今日比斗,不比灵力,只论画技。主题不限,时限一个时辰,谁的画作更能动人心神、臻至画道真意,便算谁胜。我会以心观画,公允评判,诸位也可作见证,若有异议,可在我宣判后提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李砚辞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秦子瑜深深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多谢秦师兄肯拨冗作见证,弟子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师兄的信任。”
秦子瑜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开始吧。”
李砚辞心中底气更足,转身回到案前,手腕一翻,笔已稳稳握在手中。他没有丝毫犹豫,笔尖饱蘸松烟墨,在澄心堂纸上落下第一笔。
“唰”的一声,笔尖划过宣纸,力道均匀,笔锋凌厉,竟是一气呵成。他的笔法娴熟流畅,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显然是浸淫此道多年的功底。
众人定睛细看,只见他画的是万卷山的山峰景象。峰峦叠嶂,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山间,如轻纱般缥缈;松枝挺拔苍劲,扎根岩石缝隙,尽显坚韧;飞瀑从悬崖峭壁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仿佛能听到潺潺水声。
他对墨色的掌控极为精妙,浓淡相宜,层次分明,一幅《万卷雄峰图》已初具雏形。那山峰巍峨磅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仙家气象,仿佛能让人身临其境,感受到万卷山的雄浑与壮阔。
“好!李师兄的画技果然名不虚传!”
“这笔法,这意境,怕是再过几年,就能赶上宗门的长老了!”
“你看那云雾,画得跟真的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飘出来了!”
“千寒姑娘这次怕是真的要输了,李师兄这幅画,已经是形神兼备啊!”
赵砚尘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大声喝彩,转头看向千寒的眼神愈发轻蔑:“千寒,你要是现在认输,还能少丢点人,不然等会儿画出来的东西不堪入目,可就不好看了!我师兄的画,岂是你这种用破烂笔墨的人能比的?”
李砚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手下的动作愈发流畅。他瞥了眼依旧静坐不动的千寒,心中更是笃定胜券在握。在他看来,千寒此时还不动笔,怕是画技平庸,如今被众人嘲讽,怕是早已心神不宁,连笔都不敢下了。
秦子瑜站在场地一侧,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砚辞的画作上,微微点头。李砚辞的笔法确实娴熟,构图也中规中矩,符合宗门画道的正统,作为筑基中期弟子,能有这般造诣,已然难得。
而千寒,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和嘲讽,她微微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笔杆。
时间悄然流逝,李砚辞的画作已经接近完成,他正用细笔勾勒飞瀑旁的几株幽兰,笔触细腻,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而千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澄澈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宁静与专注。
她拿起那支普通的檀木笔,在石砚中轻轻蘸了蘸墨。那墨色虽不及松烟墨浓郁,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自然的清香。她手腕轻扬,笔尖落下,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
起初,许多人还带着嘲讽和不屑,觉得她不过是故作姿态。可渐渐地,他们的表情变了。
千寒的笔法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山间清泉流淌,又似清风拂过松林,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意境。
她没有画名山大川,也没有画奇花异草,只是画了一间简陋的竹屋,屋前有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株寒梅,梅枝虬劲,疏影横斜,枝头缀着点点花苞,似要绽放。梅树下,两个少女相对而坐,一人抚琴,一人侧耳倾听。
抚琴的少女眉眼温婉,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那琴弦仿佛真的在颤动,清越悠扬的琴音仿佛穿透了画作,在众人耳边回响,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听琴的少女嘴角微扬,眼神专注而明亮。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寒梅的花瓣上,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寒意;琴音流淌间,似乎有淡淡的梅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萦绕鼻尖,久久不散。画中的场景明明是静态的,却透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下一刻,那抚琴的少女便会抬头一笑,那听琴的少女便会开口说话,连院中飘落的梅瓣,都带着缓缓下坠的动态美感。
苏瑶站在一旁,看着画作中的自己,脸颊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认出,那是上次在流云城里,她因修炼瓶颈心绪不宁,千寒为她抚琴安神的场景。
她没想到,千寒竟然把那一刻画了下来,而且画得如此逼真,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眼神,都被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悄悄往前挪了挪,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眼神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艳。
秦子瑜的目光也被千寒的画作吸引了。他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泛起波澜,缓步走到千寒的案前,驻足凝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画作中蕴含的情感——那是一种纯粹的、真挚的情谊,不含丝毫杂质,如同寒冬中的梅香,清冽而温暖。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梅枝上的白霜,却在指尖即将碰到宣纸的那一刻停了下来,眼神中满是惊叹。
“这……这怎么可能?”赵砚尘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嘲讽僵住了,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不过是普通的笔墨,不用灵力,怎么能画出这样的画?这梅香,这琴声,难道是幻觉?”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幅画深深吸引了。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拂那梅枝上的白霜,却发现指尖只碰到了冰冷的宣纸;有人凝神倾听,仿佛真的能听到那清越的琴音,心中的烦躁与戾气都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李砚辞也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死死地盯着千寒的画作,脸上的自信渐渐被震惊取代。他自认画技已经炉火纯青,可他的画,只能做到形神兼备,却无法达到这般动人心神、以假乱真的境界。
千寒依旧专注地画着,笔尖在宣纸上轻轻点染,为苏瑶的发梢添上一缕随风飘动的墨色。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多余,仿佛一切都是浑然天成,无需刻意雕琢。
时辰过半,千寒的画作已然完成。她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对着苏瑶微微一笑:“你看。”
苏瑶走上前,目光落在画作上,久久没有说话。可眼底的光芒却骗不了人,那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近。
秦子瑜也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沉声道:“诸位,方才我已仔细品鉴了两幅画作。”
他先看向李砚辞的《万卷雄峰图》,语气平和:“李师弟的画作,笔法娴熟,构图严谨,墨色浓淡相宜,将万卷山的雄奇险峻刻画得栩栩如生,形神兼备,算得上是一幅佳作。在筑基期弟子中,能有这般造诣,实属难得。
李砚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刚想开口道谢,却听到秦子瑜话锋一转,看向千寒的画作,语气中满是赞叹:“而千寒姑娘的画作,笔随心走,墨含真情。想必我不必多说,大家也都能看出差距。”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因此,这场比斗,千寒姑娘胜!”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难以置信,有人恍然大悟,还有人看向千寒的目光充满了敬佩。那些之前嘲讽她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赵砚尘脸色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秦子瑜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眼神虽不凌厉,却带着结丹修士的威压,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不敢再出声。他心里又气又急,却不得不承认,千寒的画确实比李砚辞的更令人震撼。
李砚辞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不甘。他盯着千寒的画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对着千寒拱手道:“在下输了,姑娘画技高超,在下自愧不如。”
“他日我必定登门赔礼道歉。”
千寒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李师兄客气了,你的画技也十分出色。”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演武场上,照亮了那幅画。画中的少女抚琴听梅,眉眼间的情谊,如同这阳光一般,温暖而耀眼,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