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很久。
苏瑶感觉自己在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千寒与丹青老祖围坐桌前,从笔墨技法聊到画意与道的融合,从山水意境谈到心境修为。千寒虽修为尚浅,却对书画之道有着独到的见解,往往一语中的,引得丹青老祖频频颔首,眼中的赞赏愈发浓厚。
“老夫修行了千余年,多执着于技法精妙,却未曾想过,画意可与本心相融至此。”丹青老祖抚须长叹,“你这想法,倒是给了老夫不少启发。”
交谈半晌,丹青老祖看向千寒,语气郑重:“你于书画道有此领悟,便传你几招老夫自悟的书画道功法,可将灵力与画意融入画作之中,令画中事物‘活’过来,或攻或守,皆可随心。”
“只是你需谨记,此功法虽妙,却也不能跨越修为界限——即便你画技再高,也只能画与自身修为相匹配的事物。”
“画技能令其形神兼备,宛若真实,却终究不是真正的生灵器物,不受控制,切不可贪多冒进。”
说罢,丹青老祖指尖凝起一缕墨色灵力,在空中轻轻勾勒,一幅幅简易的图谱缓缓浮现,伴随着他的讲解,将功法的运转法门、灵力运用之法细细道来。
千寒凝神静听,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不时点头,偶尔提出疑问,老祖也耐心解答,二人一问一答,氛围愈发融洽。
“时间也差不多了……倒是还有不少想聊的。”
话音落,他又补充道:“不过,眼下修仙界多事,老夫不便久留。日后若有疑问,可于苑中留字,老夫得空便会知晓。”
话毕,淡墨色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融入空气中,只余下屋内淡淡的墨香与残留的灵力气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松风穿竹的轻响与流泉叮咚之声。千寒看向苏瑶,眼中带着笑意:“如今也算是有了未来的方向,你可慢慢挑选契合自身的,日后好生修炼,定能稳步提升。”
“上次流云城没有陪你逛过,这次刚好闲下来了,琴也练过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万卷山如何?”
苏瑶点了点头。“好啊。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选择……我打算去修剑道。”
“我了解过很多兵器,但果然还是更喜欢剑,又好看,又便携。”
“而且我们还算认识剑修呢。”
苏瑶想到了当时击败邪修的慕衍和洛璃,那次的救助,让苏瑶对剑修有了好感。
“既然已有选择,我这就联系丹青老祖……”
“等等……姐姐你说要陪我逛万卷山的……”苏瑶打断了千寒,“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时间还不算晚……”
千寒点了点头,起身,指尖捻着一枚狐狸护符,护符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力,将自身筑基修为稳稳压在练气后期,气息不露半分破绽。
见千寒对着护符凝神,修为变化,便凑了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护符边缘,轻声问:“姐姐,这是能藏修为的护符?”
千寒抬眸,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轻柔得很:“嗯,我将修为压在练气后期,这般一来,我们二人在外皆是以练气修士的模样行事,少些不必要的瞩目,逛起来也方便,自在些。”
苏瑶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腰侧银带,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暖意,却又立刻压了下去。
她漫声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跟着姐姐,确实省不少心,省得应付那些没必要的麻烦。”
话落,抬手帮千寒理了理衣服的广袖,抚平褶皱的动作自然流畅。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门扉轻合,将竹香与墨香轻轻关在院内。
万卷山的光线比小院里更显清亮,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影,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两侧崖壁嵌满历代书画修士真迹,篆隶楷行草各有风骨,水墨丹青栩栩如生,画中山河灵气流转,书法笔锋藏劲,风过处似有笔墨飒飒声,与松涛竹影相映,满是清雅韵味。
“姐姐你看,那幅山水画,墨色淡得要融进雾里,却偏能显出江水清寒、钓者孤寂,好神妙。”
苏瑶拽着千寒的袖口,声音藏着惊艳,指尖指向崖壁高处的水墨画。千寒顺着望去,眼底满是欣赏:“以心入画,以情蕴墨,方能有此意境。”她抬手轻指画卷留白处,柔声道:“这藏着无尽江天,是书画道留白之妙。”
苏瑶凑近端详,鼻尖险些碰到崖壁,千寒悄悄伸手护在她身侧,掌心贴着她的后背稳住身形。
苏瑶浑然不觉,直起身时随口道:“懂了,就像心里的念头,藏几分才不显得蠢笨。”千寒闻言微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暖意未减。
两人慢步前行,沿途弟子或写生或品画,一派温雅。
银杏树下,一锦袍少年把玩着羊脂玉砚,对青衣女弟子炫耀:“我爹过几日便送我极品飞梭,嵌三颗聚灵珠,速度快五成,灵力损耗减半,日后下山历练多方便,到时候我让你第一个坐。”
女弟子目光落在字帖上,淡淡应道:“赵砚尘,你还是找别人吧,飞梭再好,终究不如笔墨有用。”
赵砚尘忙接话:“墨韵斋新到了上好的笔墨,我带你挑最好的。”
苏瑶看得撇嘴,凑到千寒耳边低语:“这样炫富讨欢心,和那凡人纨绔没两样,幼稚。”
千寒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笑:“不要取笑,各人对世界有不同的看法,活法不同。”
苏瑶撇撇嘴,脚步往千寒身边靠了靠,胳膊轻挨着胳膊。
溪边垂柳下,年轻修士相携而立,男子为女子插鬓间白梅,女子娇羞勾住他袖口,情意浓得化不开;石案旁,四弟子埋首比拼画技,神情专注汗湿额角。
苏瑶望着这景象,轻声道:“修书画道也脱不了俗,看起来和凡人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比别处平和些,适合落脚。”
她悄悄侧头看千寒,光线柔化了她的轮廓,睫羽轻垂,眼底盛着墨韵清辉,心头莫名一软。
千寒察觉她脚步放缓,也放慢步调,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指尖,带着浅浅暖意。
就在两人驻足欣赏一幅《松鹤延年图》时,身后忽然传来两道带着戾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和。
“就是她们两个?看着不过是练气修士,竟能住进听竹小院,真是笑话。”说话的正是方才炫耀飞梭的赵砚尘,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青年,修为在筑基中期,腰间系着一枚刻着“万卷”二字的铜牌,是宗门任务的功勋牌,此刻他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不满与傲气,死死盯着千寒与苏瑶。
赵砚尘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在她们出众的容貌上流连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轻佻,嗤笑道:“李师兄,我看呐,哪里是什么画技,分明是靠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讨得丹青老祖的欢心,不然凭她们这点修为,也配住进听竹小苑?”
“赵师弟,慎言。”李砚辞皱了皱眉,出声制止,语气却没有半分维护之意,反倒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不满。
“丹青老祖自有考量,我辈不便置喙,但听竹小苑这种级别的院落,历来只分给有功于宗门或天赋卓绝的修士。”
“我入山门三年,为宗门完成大小任务五十余件,累积功勋无数,也只住得普通院落;她们二人初来乍到,无半分功勋,修为不过练气,却能占着听竹小苑,这般不公,怎能让人信服?”
苏瑶脸色沉了,双手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可多年隐忍让她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冷意翻涌。
千寒神色依旧淡然,周身气息平和如旧,对外人的非议与质疑,她向来不放在心上,世间流言蜚语万千,若事事计较,反倒累了自己。
只是当她瞥见苏瑶攥紧的拳头、眼底的冷意时,心头的淡然瞬间散去。她轻轻抬手,握住苏瑶攥紧的拳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传递着安抚的暖意,同时往前一步,将苏瑶稳稳护在身后,身姿挺拔如竹,挡住了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姐姐……”苏瑶被护在身后,掌心温热驱散些许戾气,鼻尖萦绕着千寒身上的竹香,心头又暖又酸。
围观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围在四周,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竹小院可是仅次于主峰院落的好地方,灵气充沛,环境清幽,怎么会分给两个练气修士?”
“李师兄说得在理,他为宗门做了不少事,功勋卓著,确实该住更好的院落,这般分配,确实不公。”
“这两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何方人士,修为平平,竟能得丹青老祖另眼相看,莫不是真有什么猫腻?”
“瞧她们容貌这般出众,说不定真如赵师弟所言,是靠旁门左道……”
李砚辞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胸膛微微挺起,语气愈发铿锵:“诸位评评理,宗门资源当以实力与功勋分配,她们二人无功无绩,修为低微,却占着上好资源,难道不该给大家一个说法吗?”
他目光落在千寒身上,带着几分挑衅:“听闻姑娘画技出众,才引得丹青老祖青睐,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比拼一场画技,不借半点灵力,只凭笔墨真章,看看谁的画更能引人共鸣,更能配得上听竹小院的规制。”
“若是你输了,便主动搬出听竹小院,归还不该占有的资源;若是我输了,我便亲自赔礼道歉,从此不再置喙。”
李砚辞心底满是傲气,他筑基修为,浸淫画道多年,师从万卷山长老,笔墨功底扎实,意境感悟也远超寻常修士。
在他看来,千寒不过是个练气修士,纵使有几分画技天赋,心性沉淀、笔墨底蕴定然远不及自己。
就算她画技真得不错,但毕竟不用灵力,不可能有极强的表现,众人也会觉得她配不上丹青老祖的看重,到时候,输的终究是她们,他既能出了这口恶气,又能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赵砚尘见状,更是嚣张,目光死死盯着被护在身后的苏瑶,嗤笑道:“我看大可不必比拼,就凭她们这般模样,想来画技也高不到哪里去,怕是连笔都握不稳。依我看,趁早搬出听竹小院,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污了万卷山的清净。”
千寒微微侧身,挡在苏瑶身前的身影愈发坚定,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砚辞,声音清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我应下你的比拼。三日后,在此地,以画论高低,不借灵力,只凭笔墨。”
‘这就是……我以前最希望有的姐姐吗……’望向千寒的背影,心头暖意翻涌。
她悄悄拽住千寒的衣摆,指尖微颤,低声道:“姐姐……”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千寒回头,眼底的冷意早已散去,换上了温柔的笑意:“能在万卷山这般宝地,与同道比拼画技,也是一桩美事。”
她抬手,轻轻弹了一下苏瑶的额头。
‘要是她能一直这样当个好姐姐……’苏瑶默默地低下了头。
李砚辞见千寒应下,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微微颔首:“好,三日后,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能得丹青老祖这般看重。”
说罢,便带着赵砚尘转身离去,临走前,赵砚尘还不忘回头瞪了苏瑶一眼,满眼不屑。围观的弟子见热闹已尽,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去时,仍有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姐姐,我们继续逛吧。”苏瑶没有那些目光,她抬手牵住千寒的袖口,动作比以往更轻。
千寒任由她牵着,指尖传来温热触感,心底一片柔软。
两人并肩前行,天空中最后的光芒洒在身上,镀上淡淡金光,两道身影依偎着,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