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飞快地调动着手上的粉笔,他是个瘦削而矍铄的老头,一年到头都着件白衬衫搭黑色工装裤,脸上刮得很干净,戴一副极厚的眼睛。他写板书总是太用力,仿佛要将笔迹刻入板中。
心羽听着讲台上不断传来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将解题的过程誊抄在纸上,阳光从窗户伸出来捧起心羽的墨迹,那些数字和符号好像晒在石板上的鱼干。
顶上的电扇嗡嗡地颤动着,四五个同学趴在桌上睡去,耳边总传来同学们的私语,直到谁讲了什么笑话,心羽听到了那被肺叶不断顶出,又遭遇喉咙挤压的如同打嗝般的笑声。
从门口涌入的风都溜达到窗边心羽的位子上,轻微的热气刚蹭到心羽的手臂和侧脸,就被电扇的旋风搅破。
历经一整个上午的奋斗,同学们似乎都已熬不住,心羽也被窗外的鸟啼声不断敲打着,她总是忍不住要去想那暴露在青天之下的铁树的模样,想那被晒得无比烫的粗糙的花盆边沿,想屋顶上被阳光烤熟的亮蓝的瓦片。手里的圆珠笔不断地织造出新的公式,而心羽却完全想不到它们的含义。终于,随着黑板上格外有力的一声敲击,心羽也给这无缺的十四行诗钉上装裱。
心羽放下笔,实在不愿去看这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著作,又怕窗外的景色烫伤了眼睛,她往后门那边看去,却刚好被一条狡黠的视线捕获。
早苗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在为掐住了自己出神的证据而嘲弄地笑着。心羽常在理科的课上被早苗这样逮捕,她总是盯着心羽座位旁的窗户发呆,以等候心羽开小差时视线经过她这边的时机,这是早苗为数不多能在心羽身上讨到的好处。
以往当这种时候,心羽就别过脸去看其他方向,这也被早苗认为是自己胜利的表现。可这次,心羽没有再收回她的视线,而是同样地盯着早苗。好像趟水时没有防备到溪水的寒凉,只能扭捏地立在水中感受着足部的失温,早苗被盯着反而更不自在。她掰弄着手指,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终于在懊恼中命令那和心羽对峙的视线撤退。
心羽没有再去听课,她望向窗外,那连通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的铁栏杆上反出刺眼的光芒,廊顶和栏杆间贴着一条裱纸样的蓝天。暑假快到了,春天已过去很久了,心羽见过了花的凋零,一切都很健壮,一切又都不漂亮了。
在这一点对春的惋惜中,下课铃就响了,爱惠她们围上来,想邀早苗和心羽一块去食堂,早苗出奇地拒绝了她们。
“让我和心羽单独待一会儿吧。”
美村读懂了早苗的意思,拉着爱惠走了。
等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早苗就将凳子搬到心羽的桌旁,拿出她早上买的三明治。
“你怎么没和她们一起去呢?”心羽打开她的便当,阳光照着饭菜上的油滴像细碎的琥珀。
“就是有想和你独处的时候。”
“是吗?”
窗户半开着,热风吹来,拈起窗帘的下摆和少女们的发丝,黑板上残留着未擦干净的灰白,用剩下的碎粉笔被遗弃在铁槽里。
心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早苗眼里的光一下子坠下来,“花霖病了,”她说,“在厨房里,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早苗的话让心羽的心抽了一下,她带着些焦急地问:“有查出原因吗?”
“没有,”早苗摇着头,“最后说,可能是低血糖。”
“是吗?那要好好补充营养。”
教室里又陷入寂静,明明阳光那么繁盛,却只像照在杂草蔓延的一座荒坟,心羽感到痛苦,明明心里那么痛苦,却只像站在断壁残垣的那片故居。
阳光带不来生气,痛苦也汇不成话语。
“据说在海上很远的地方有座仙岛,名叫蓬莱。”早苗突然开口,“仙人就住在云雾缭绕的蓬莱岛上。”
“传说里,那儿还有金砖玉瓦的仙阁宫阙。”心羽接过早苗的话。
“始皇帝派徐福去蓬莱求不死药,徐福一去就没有再回了。不死药和蓬莱,终究只是传说而已,”早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说得很悲伤,“皇帝站在宫阁上,多少次眺望大海都一无所获,直到将死的时候,他会悔恨吗?”
“想要留住什么东西的想法,果然是错的吧。”
对早苗来说,重要的是最后一句,无论皇帝、徐福还是蓬莱的仙药都一去不回了,可在栏杆后,在夕阳下,在波光里,那种将要失去所带来的恐惧与悲伤却走完了人类的历史。
“蓬莱传说……”心羽呢喃着,六王毕,四海一,俯瞰天下的皇帝也不能够如愿,死亡平等地接待着来到尘世的每一个人。皇帝的宫阙与仙人的楼阁,最终都化为了同一。不死药会是人生的解答吗?也许岛上的仙人们也曾目送某人出海,也日复一日殷切地盼望他会带来能够杀死一切的毒药。即便徐福获得了长生,最终还是像始皇一样在栏杆后无数次眺望大海,直到他明白皇帝也已死去,从今往后的日子,只有悔恨而已。
看来还是死亡易于接受,至少它不让人后悔。
对,重要的不是失不失去,而是后不后悔。
“蓬莱会是传说吗?”心羽问。
“那种事,当然是假的。”
“既然明白是假的,又为什么悔恨?”
“明白了,也不能够接受。”
“没有接受,就算不得明白。”
早苗没有回答,心羽也没有再问,四周一下陷入寂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早苗咬着这句话的每个字,她若有若无的啜泣好像隐藏在海平线后的那座仙山。
“其实谁都没有接受,”心羽看着那样的早苗,她的心也快破碎,“面对无尽的沧海,渴望又惧怕,所以才在对蓬莱的幻想中,日复一日地等待。能等来的,只有悔恨而已。”
心羽的话敲掉了早苗宫殿的楔子,她所站立的楼台在尘埃中轰然倾塌。
欺骗皇帝的从来不是徐福,而是皇帝自己。
铁树上的阳光,跳入窗框。远方的群山,沉默地望着世界。天空和流云,都被山截断。得不到的东西,寄托在山外面。那里是否有着,人生的解答。
“蓬莱会是传说吗?”心羽又问。
“我不知道……”早苗回答。
“如果当时出海的是自己,也许就能明白了吧。”
那一瞬间的阳光在桌面上指出通往山外的路,热风抬起早苗的脸,两千年后,在海面的尽头,她终于望见了云雾中的阴影。
那天下午,早苗请了假,她下定决心要回去。
课堂上,心羽望着空缺的座位,仿佛站在高阁上,凝望没有归帆的海面。
直到阳光变得沉重,学校也终于放课了,心羽和爱惠她们道别,一个人慢慢地摇着轮椅出去。
走廊上的方窗被一页页地揭过,心羽来到操场上,夜晚只动了一半,金星挂在遥远的天空。
自从换了新工作,母亲就一直很忙,心羽总要等到山头的白光完全落下才被接走。家里的生活变好了,她也要懂得体谅大人。
心羽用手支撑着从椅子上下来,坐到吸满阳光的石板上,她将轮椅放在一边,补上了那空缺的位置。她坐在响动的槐树下,望着人潮不断交替,以往是早苗在她身边,心羽伸了伸手,只摸到还有些余热的石板。
操场上的人影,从几十个变到十几个,再到几个,原来打球的男生们也撤走了。心羽还在等着。
“然后我跟那个四眼仔说‘你要是每个月给我二十万的话就考虑一下吧’,他当时的表情要笑死我了。”
“你还和他要钱呢,那种人我都直接叫他滚。”
“我跟你说,我老爹听了个什么课,回来就看我全身上下都不顺眼。我跟他要钱买几件衣服,他还说我用钱没观念,直接把我的零用钱砍了一半。”
“听起来就惨,你好歹和他闹一闹呗。”
“他那种性格,越闹他就越整你。家里面我就怕他。”
“真难受,看来爸妈太厉害也不行。”
几个裙子修得很短的女生沿着夕阳走来,心羽扫了眼她们,又继续盯住远方。
为首的那个女生抓到了心羽的视线,她好像一条探到气味的蛇,停住了脚步。
她狡黠的视线缠上心羽——这个孤身一人暴露在黄昏中的女孩,慢慢走了上去。
“嗯?这是心羽同学吗?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呢?”她撑着那张笑脸靠近心羽。
“等妈妈接我回去。”心羽转回视线,看向眼前的人影,她是同班的蛇口清子,心羽偶尔会瞧见她瞥向自己的目光,可她们从未说过话。
“诶呀,她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呢?你这么不方便,万一有人要欺负你……”蛇口清子用手遮住嘴巴,作出担忧的样子。
“我们学校里不会有那样的人,”心羽摇着头说:“生活中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妈妈是为了我才那么忙的,我不能再让她迁就我。”
“心羽,你真是个好人呀……”蛇口清子看起来备受感动,“你这么好的人,能不能帮我个忙呢?”
“力所能及的话当然可以。真做不到的事,我也没有办法。”心羽很擅长看一个人的眼睛,面前这双罂粟般的眼睛让心羽感到危险。
“我最近真的好缺钱,你能借我点钱吗?”
“钱?”心羽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你欠了钱吗?”
“哎呀,我的小姐,你还真难教呢。我是说,我的钱不够用,要是你能添我一些,不是两边都很好吗?”
心羽终于从蛇口清子戏谑而狡黠的眼睛中读出了她的意思,也立马换上厚重的笑脸,从容地说:“学校没要求我们买过什么东西,作为学生,平时也很难有大的花销。这样都为难的话,是清子同学的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那样,最好是向学校申请助学金呢。老师们也能给你更好的建议。”
蛇口清子并没有被心羽的回复呛到,她仍然不紧不慢地说:“小姐,你真是不知柴米贵呢。衣服首饰化妆品,一个女孩子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不过我看你也不喜欢打理自己,不知道也正常吧。”
“好玉不琢,我想我还没有到需要费那么多功夫才能打理好自己的地步。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清子同学,不仅文饰,质实的部分也是很重要的。”心羽端正地戴着她的笑容,她并没有看上去这么柔弱。
“你这贱……”跟在蛇口清子身后的一个卷发的女孩正准备上前,却被她拦下了。
“真受教了,不愧是脑袋很好的心羽同学,讲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呢。”蛇口清子按下怒火,也装出一脸笑意地说。
那几个女生困惑地望向蛇口清子,跟在她身边的这些人都不能明白她的用心,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她和她们本就不能是同样的人。在近乎无人的操场的一隅,她当然可以用最简单的办法来羞辱、报复眼前的心羽,这样一个被丢在轮椅上的人会有什么手段呢?可是,因为发怒而咬人这种事,连野狗都能做得。她自以为出生显赫,高贵而优雅,假使让她用这种只是围在她身边的,完全不如她的这些俗人们想出来的办法,那便是令自己蒙羞,“我受了你的教导了,君子有义,什么时候再让我向你回礼吧。我们先走了,你要保重呢。”蛇口清子用那狭长的,如蛇一般的笑眼最后瞥向早苗,终于走了。
望着她们的背影溶在暮色里,心羽长出了一口气,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弱小,相较于一直被爱包围着的早苗,领教过他人之恶的心羽更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在那个寒冷的晚上,作为一个女儿,却被亲生父亲所厌弃,从那以后心羽便明白,人们并不总是善良,活在这世上,为人所伤是在所难免的,若没有应付的手段,就只会令爱着自己的人忧心。
早苗就是那些没有准备的人,因为一直被人爱着,所以并不能应对除了爱以外的部分,自然地,爱着早苗的心羽也总是为她忧心,期望她有令人生畏的刺,或者起码有坚固的壳,可她仍旧是如三月份的花朵一样柔软地暴露在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办法呢?要为这样令人怜爱的一刻心打磨出茧子,有谁能够舍得?
此时的早苗,正在漫长的参道上,那些厚石板上的坑洼里,尽是夕阳光,鞋底踏在上面,千千万万细碎的金泉似乎都一齐晃动,那么多石板连接起来,从云霞到山谷,这条参道变成了金光的瀑布。
秋天了,满山的枯叶萧萧而下,落满道路,早苗要走去,就不得已地将它们踩碎,枝叶破碎的声音好像风穿过荒弃的田地。
沉默的田地上长满荒草,人们不知为何离开故乡,那些曾住过一代老人,一代壮年人和一代孩子的砖房在荒野的风中迅速破碎。土地没有人就衰败,人没有土地就衰老,所有东西都还在那里,只是破碎,人虽然健全,却不会回来。
早苗站到了鸟居下,山顶和云之间,连着光线,花霖安安静静地落在神社的口中。
她走过去,到花霖面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下午一点。”
“为什么?”
“那时候感到,你要回来。”
“如果我没回来呢?”
“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确定的了。”
“因为是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早苗将背包靠在门上,坐到花霖旁边,花霖看着鸟居,以及鸟居后的夕阳,她的眼里尽是朦胧。
“七年前的五月三十日晚上,那时候你就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七年前……”早苗回想着,在那个晚上,有船、灯光、雷雨以及巨浪,她到底和花霖说了什么,才将一切都告诉了花霖。
“妈妈……”
“嗯。”花霖呵护着趴在她腿上哭泣的早苗。
“你不要走……”
“我没有走,我还在这里等你。”
“永远也不要……”
“永远就太远了,”花霖抚摸着女儿绿色的头发,在夕阳下又有一点金色,像金龟子的翅鞘,“你也不是永远的。”
“那我该怎么办?”
“是呀,怎么办呢?”花霖闭起眼睛,山顶上有风、夕阳以及树叶纷纷掉落的声音,她们在宽阔的天地里,“早苗,你在学校里读了这么多书,应该有办法了吧。”
“哪里有?”早苗颤抖地说,“根本没有那样的办法!谁都没有……书里没有,老师没有,始皇帝也没有,从来没有!花霖你,读了更多书,也没有……”
“我有哦。”
早苗立即抬起头,看到的是花霖的笑脸,那是七年前,是二十岁的笑脸,“是什么?”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