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晴朗的八点三十七分,东风谷早苗站在宽敞的校门口外,在即将迈入高中的第一脚前,回头望去。
春时已晚,春树滋荣,被阳光打开的樱树像绿色的兵士。花霖和心羽的妈妈就在兵士的注目礼下与女儿们告别,一个月前,她们刚刚接走已从初中毕业的女儿,在等待花谢的这段时光里,又准备将她们交给新的生活。
心羽又换了新的轮椅,早苗却染回了自己的头发,半个月前,花霖见到早苗顶上的新发又结成了绿盖头,便问她在开学前染好,早苗却说她要将这和所有人都一样的黑发漂洗掉,她是十足的大人了,她要自己那原本的,令花霖和心羽都很喜欢的绿色的头发。花霖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女儿的要求,她是十足的大人了,总能有不听话的权力了。
在女孩们的身后,仍是一道围墙里的那么多红楼,原来世上所有的学校都那么像,却又不能够完全一样,造物主大概在某天的某个时刻一同创造了全部的学校,一并将它们交往人间,一个人,从小到大,见过的都是它们的姊妹。
那些围墙高了,楼也高了,红漆更鲜艳了,窗子却更小了。因为它们看去如此相似,所以总是令人想起那放在记忆里的早已不能见的样子,于是对不同之处又愈发敏感。当失去之后,越相像的事物往往越陌生,等很久以后,在熟悉的地方碰见那个相似的人时,却已远得恍如隔世。
花霖站在远方,那笑容就是在说,你已长大了,你应该走了,也一定能够走了。这一次,早苗不再幻想会回去,她挥着手,一声不吭地就和心羽进去了。
进到校园里面,花霖才看到有那么多的人,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匆匆地走过,也往往回过头来看这些不同衣服的新人,早苗和心羽收到的关注格外多,她们是格外新的两人。
每一段旅程开始前,总会有个故事外的声音来讲一些吊人胃口的预言,早苗坐在心羽旁边,望着台上老而瘦的校长,他就是那个并不会出现在故事中的人,却要来宣告她们的高中生活,到底是哪个不负责任的人将岁月的台本交给了毫不相关的他们?
讲演结束后,所有人都要站起来鼓掌,那么多青春健壮的同学,鼓起掌来像云层里滚动的闷雷。
三年前的这个瞬间又浮现在早苗眼里,甚至记忆中的自己就在眼前,站在过去之外的早苗好像自己人生的看客,只不过远远地在为这一场戏鼓掌。
掌声停了,同学们陆续离场,没有哪个人再来领着她们到自己的班级去,人们都得自己找到要去的地方。
退场的时候,人们都那么挤,早苗在等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好和心羽出去。
“早苗?我们该走了。”心羽在旁边,牵扯着早苗的衣角。
“啊,嗯。”
早苗推起心羽,跟着人流一起走上了红楼。
红楼上面,又是怎样崭新的生活?
早苗和心羽跟着人潮的末尾,找到了自己的教室。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影一进到门里,那些喧闹的声响立即停沸了,所有人都齐齐地转过来看向门框。
落下来的视线,像打在身上的雨,早苗被丢在雨中,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心羽在一边,稍稍握住早苗的手,等她的灵魂回来了,心羽对她说:“那儿还有空位置,我们到那儿去吧。”
早苗抬头望,落在靠里侧的窗户旁,阳光为她们保留着两面桌子,那上面菱形的光斑像是从新的生活寄来的信。
要走到新的生活里去吗?早苗觉得自己似乎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封信,然而却也依然立足在阳光之外不愿走开。
她总是站在必须要越过的那扇门前,害怕留下,也害怕走开。
心羽缓缓地推起了轮子,早苗被心羽牵着稍稍往前方带了一下,慢慢地,她们被圈到了阳光里。早苗侧过目光去看心羽的脸,她的脸上尽是阳光,像一团棉花般闭眼笑着。
直到她们坐到了课桌后,心羽靠窗早苗靠门,直到那个有些年轻的男老师走进教室,直到他在黑板上写满了字,直到自我介绍轮到了心羽,仍没有人向她们搭话。
早苗将桌子向外面移,为心羽开出道来,好让她慢慢地摇到讲台旁,和三年前不一样,这一次她并没有走上讲台,仅仅停在了台阶的一边,她开口说:“我叫白鸟心羽,来自北安昙郡池田町,喜欢小说和纪录片,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又从前面摇到后面,牵扯着大伙儿的目光向后拉去,像磁铁引动着铁粉。
早苗为心羽顺利做完了介绍而笑着,心羽也笑起来回应她。
不久后又轮到了早苗,她站起来,那绿色的头发像从地里窜出的翠笋,所有人的视线又一齐黏到了早苗身上,她牵着左右的目光走上讲台,好似拉开一张弓。
她在黑板上端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是东风谷早苗,来自北安昙县白马村,爱好是料理,擅长理科。”
早苗向大伙鞠了个满躬,又在注视的海中游回了自己的座位。
其他人陆续做了介绍,那么多的陌生人们,可是都没什么特别,早苗只是在望着心羽,心羽却很有兴味地看着台上的人,有时也抽出视线盯着窗外的青天,那些云丝怎么飘飞得这样远,远到早苗觉得心羽会透过云的朦胧而窥见未来的生活。
下课铃响了,在国中就认识的人们都自觉地团成一体,早苗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人认识早苗,可是心羽就在她的手边,也就足够了。
“我以为你要说的再久一点,可你那么几句就结束了。”早苗趴在桌上,好让阳光整个地打满她的脸。
“被那么多人看着,我也受不了。”阳光斜切进来,靠在墙边的心羽刚好落在影子里。
“什么呀,你第一次向我们介绍的时候,也是被全班人看着的。”
“是吗?那看来,是我变了。”
“你变了,可并不是因为这个。”早苗的眼光里突然挥发出悲伤,她说:“你不是那时候的心情了。”
早苗的话恰好打开了心羽的锁,她凝重地望着早苗,作为朋友,她们似乎嵌合得太过紧密,有时比她们自己还要了解彼此。
就算没有人来到她们身边,早苗也觉得生活可以继续,心羽时而看着课本,时而又讲些不着调的笑话,早苗觉得周围的世界陌生而寂静,甚至带着些神秘,即便同学们都团在一起大声暄谈,即便总有人在课桌的空隙间走来走去,可这些声色都像缓动的水一样从身边擦走。
这个瞬间,早苗突然觉得,她们仿佛驾驶着飞船,飘荡在空旷的宇宙里。
“你是叫东风谷早苗吗?”
这声音让早苗从宇宙里跌破,直直地坠落到这间教室的这个位子上,早苗转头望去,见到三两个女生围在自己后面。
“嗯。”她带着些生涩地回答。
“我叫朝日爱惠,她是雏见樱,这个是……”
“松田美村。”正讲话的女生还没开口,正要被介绍的女生先自报了名字。
“嗯。”早苗像遇到盐的蜗牛那样想缩回壳里,面对她们太过主动的搭讪,早苗只能将身子往心羽的阴影里靠。
“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你好像兔子一样呢。”
听了这话,旁边的心羽不禁笑了起来,早苗本来的忧惧被心羽的笑声换成了羞恼,因为被人望着,也不好回击心羽,她只好恼在座位上,像弓着身子竖起尾巴的松鼠。
“你好可爱呀。”爱惠伸出手,似乎要来捏早苗的脸,早苗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又不自觉地往心羽的方向靠去。
“我没有……”
“我原以为你是个很开放大胆的人呢。”她发现自己的动作吓到了早苗,忙把手背到后面。
“为什么?”这话让早苗愣住了,被吓到的激灵劲也一并退得干净。
“因为你刚入学就染了这么显眼的头发,我还以为你是个不良。”
“这不是……”
“不良吗?”早苗转头,就看到心羽讪笑地望着她,“哈哈,你像只绿色的刺猬。”
“我是刺猬,先被扎的保准是你。”
爱惠望着眼前嬉闹的两人,她又面向心羽,问:“我记得,你是白鸟心羽,对吗?”
“我是。”心羽背着阳光笑着,那种笑容,像理想国海滩上的金沙。
“你们都是北安昙县的人吗?”
“我们是,我和早苗,是国中三年的同桌。”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们才那么要好。”
“你们呢?”心羽又问起她们。
“我和美村是邻居,从小的朋友,小樱则是国中的时候和我们认识的。”
“早苗是,白马村的吗?”爱惠说完,一边的樱怯生生地插入,她说起话来又轻又吞吐,像蜷曲在巢中的幼鸟。
“我当然是,我家在白马村西边的一个小山村里。”随着心羽也加入谈话,早苗也变得不再拘谨。
“我听说,你们那,雪场很有名。”
“应该是,可滑雪的地方并不在我们那儿。”
“你们那儿,有啥呢?”
“有什么?”被樱问到的早苗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冬天的春笋,秋天的松茸,夏天的……夏天的桑葚,春天的山野菜。”
“怎么都是,吃的?”
“还是只贪吃的刺猬。”心羽在一边,又打趣起早苗。
“心羽!”
“不过,”心羽没有回应早苗,接着说:“在日本的各处,也找不到那样的山水了。”
“心羽……”
“真的吗?早苗!”爱惠箭步上前,双手拍住早苗的桌板,问:“你的村子,真会有这么漂亮吗?”
“没,没有……”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热情,早苗显得不知所措,“只不过,是山而已……”
“什么样的山?”
“什么,样的……”早苗嘴里念叨着,心绪却瞬间将那些山拉到自己眼前,那只不过是山而已,不过是交叠的松针,不过是团聚的野草,不过是脆响的山泉,不过是沉默的石板,不过是忧愁的鸟居,不过是佝偻的神社,不过是日日夜夜所交付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漂亮有什么珍奇的?那些山只不过是故乡,那座房子只不过是家,那些时间只不过是记忆而已。
因为都是理所应当的事物,所以抓不住它们的特点,就如同人类无法描述呼吸的感受。
“那些山上,都是松树……山顶上,有一个很小的湖,那里有樱花林,还有一间神社……”早苗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她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比划着,仿佛正指着话中的地方。
“有神社吗?是座很大的神社吗?”
“不会很大,但也没有那么小。”
“是什么神的神社呢?”
“建御名方神和泄矢神。”
“泄矢神是,泄矢国的,蛇神吗?”一旁的樱听到了早苗口中的名字,急迫地插了进来。
“你知道吗?”早苗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小樱她很喜欢看神话故事哦。”爱惠很自满地做出介绍的姿势,作为樱的朋友,她也与有荣焉。
“泄矢神原来是,我们这里的土著神,但是被,建御名方神打败,出让了神社,据说他们,后来共用一间神社,就在,北安昙县郡的,白马村。”樱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
“听起来这个建御名方神人还挺不错的嘛,明明赢了对手,却还和他共用神社。”美村放下手机,也加入了谈话。
“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早苗心里想着神奈子的模样,偷偷地笑起来。神奈子总是默默地关心着神社里的每个人。
“你去过那座神社吗?”爱惠小臂抵着桌子,用手撑着脸,望着早苗问。
“我吗?”被问到的早苗愣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复爱惠,对于神社的问题,早苗都不愿多说,她期望向世界宣告这间披着青瓦的木屋子有多么好,房子里的巫女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可是,她害怕被问起过去,被问起与花霖的关系,虽然过去的事情鲜明地烙在记忆里,虽然花霖分明是自己的母亲,可一旦要用语言去形容,就注定会无话可说。
但是早苗并不能向善良的人撒谎,这是花霖教给她的,于是她开口:“我住在神社里。”
这句话刚被抛出来,没有被任何人捧起,就径直地掉落在地上,人们凝固的空气浇铸在原地,听着它破碎的声音。
“真的吗?早苗!”反应过来的爱惠大声喊着,她的眼里要冒出星火。
“嗯,我的妈妈,是神社的巫女。”
“巫女?是那种穿着白衣服红裙子,手里会拿起挂着白布的木棍跳舞的巫女吗?”
“那,那个叫,御币哦。”樱忙在一边解释。
“虽然是这样,但晚上了还是会换平常的衣服。”
“我去奈良玩的时候见过巫女,但她们给我的感觉更像穿着巫女服的工作人员。”美村边说边翻着手机,似乎要找出当年的照片,“那么大的神社,估计也是企业在运营吧。”
“早苗的神社里还有其他人吗?”爱惠接着问。
“只有我和妈妈。”
“只有你们?那么,整个神社都是你们家的吗?”
“其实算是村子的,但是交给我妈妈来管理。”
“早苗的妈妈,管着一整个神社,好厉害。”爱惠感叹道,“那样一定很忙吧。”
“也没那么忙,来神社的人,其实很少。”
“那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吧。”爱惠兴奋地说,“我都没见过真正的神社,樱也一定很想去吧。”
“想去。”
“说起来,心羽,你和早苗那么要好,去过神社吗?”
“我吗?”被突然问到的心羽显然有些惊讶,“去是去过……”
“是什么样的?”
“很漂亮,也很安静,晚上的时候星星很好。”心羽回忆起与早苗在星天下相互倾诉的那个晚上。
“巫女是怎样的?”
“早苗的妈妈,像故事中的巫女一样,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也很年轻漂亮。”心羽说着,同样温柔地看向早苗,她的脸红扑扑的,藏不住开心,原来当自己的母亲被称赞的时候,作为女儿竟会有这么快乐。
爱惠这时候还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却骤然打响了,她只能匆忙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她最后对早苗和心羽说:“我们之后再聊吧,早苗、心羽,和你们做朋友真好。”
“朋友?”爱惠的话让早苗感到惊讶,她们仅仅说了几句话,为什么就成为朋友了?她们并没有立下约定,也没有驯养彼此,可既然爱惠把花瓣交给自己了,自己也应当把花瓣交给她,早苗知道,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这是新生活的第一个早上,大地伸出葱郁的枝叶来抓住阳光,在细腻的黑板上贴着一大片明亮。太阳光像一场雨,青春的人们,像被雨洗过的花。早苗明白了,一切都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