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吹来,早苗将毕业了。
结业考试结束的时候,信子老师组织同学们打扫最后一次教室,那些书都搬空了,桌椅也叠放得很整齐,夕阳光反在干净的桌面上,抓住了形形色色的许多影子。
同学们呢,快乐的也有,伤心的也有,总是快乐的比较多,他们笑着将书包塞满,又笑着从那走了不知多少遍的楼梯上冲下。
因为还要留校,早苗走得很晚,她透过玻璃窗望见操场上的同学们,陆续地从校门口消失,一直到教室里都没人了,她才从椅子上站起,环顾着一片昏暗,空无一人的教室。
最后早苗也要走出教室,走到操场上,她看向天空,想起第一天来到学校时,看到的那片紫珀色的夜晚,那时候也很孤独,可孤独是不一样的,开始的孤独让人害怕,到末了的孤独总让人悲伤。
当躺在床上,月色滑进来的时候,早苗又想到第一天睡在寝室里的情形,又想到自己带心羽去看星星时的情形,那么多事不住地涌出来,像溺水时呼出的气泡。为什么,因为明天是毕业典礼,因为不久后是高中生活,早苗原以为她纠结的事一定放在未来,可如今,她只是不断地想起过去的日子。
这个夜晚她很难睡去,可终于还是睡去了。那些日子看起来很难过去,可终究还是过去了。
当坐在床上,朝阳敲进来的时候,早苗明白,都结束了。
门外面,一切都很白,樱花树总在道路两边,开得很灿烂,同学们在道路里面,慢慢地向礼堂汇集。
早苗在樱花里面找到了心羽,她追了上去。
“心羽……”
“我知道,早苗,牵着我吧。”
于是心羽牵起早苗的手,她椅子上的电机滋滋地带着早苗前进,心羽开得很慢,同学们也走得很慢,如果不是心羽牵着,早苗想不到该怎么走进那扇门里。
心羽将早苗牵了进去,今日的太阳很好,房间里很明亮,早苗一眼找到了信子老师的所在,她们班还没有坐满,心羽带早苗挤了进去。
明明有那么多人,厅堂里却很安静,同学们都穿得很干净,静静地坐在位子上,那么多乌亮的发顶,早苗一眼便认出了谁是谁。
一阵掌声过后,走到台上的仍是那个胖胖的校长,阳光不遗余力地泼在台子上,房间里本就不暗,那讲台上就更加亮。胖的校长开始说话,他的话像梳过头发的栉般不断擦过,早苗全听清了,可并没能放进心里。
最后,大家都站起来唱歌,都站起来鼓掌,典礼结束了,她们毕业了。
心羽又牵着早苗离开,可这次没走去多远,就被后面的人叫住了。
“早苗,心羽——”
瑠波跑过来拉住了早苗的手,“我们的照片还没拍呢。”
早苗回过头,在明朗的樱花中,信子老师被同学们围在中央,她笑着,招呼她们过去。
“我怎么忘了呢?”心羽的眼帘垂下,有些忧伤地说,原来她和早苗一样舍不得,所以连这些事也忘了。
沿着那条洒满花瓣的道路,早苗和心羽又回过去。
见她们来了,信子老师开口:“早苗,你要在心羽旁边吗?”
“嗯。”
“那么,你们在最前面吧。”
等她们落好位置,人终于到齐了,信子老师回头将每个人都看过去,她说:“恭喜你们,今天就会毕业了。”
早苗看向信子老师,今天她笑得很厚,阳光晒不进去。
“我记着第一次见你们的样子,那时候你们全都是孩子样的。现在你们都长大了,从今往后就不再是国中生了。我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各自的友谊,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好吗?”
“好——”
像一群幼儿园的孩子,每个人都拉长了声音喊。
“以后如果有过不去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们。”
人群里,平时说话最小声的那几个女生擦着眼泪,男孩子们都奋力地挺起胸膛。
“好了,我们拍照吧。”
信子老师和摄影师说好,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叫他们又往左又向右,终于,那闪光将画面切了下来。
照片拍完,人们渐渐散去,瑠波仍然走过来,拉起早苗和心羽的手。
“心羽,早苗,你们要去县里念书了。我们要分开了。”
班里的女生们都围了上来,将心羽和早苗包在中央。
“周末会回来的……”早苗抓紧了瑠波的手,她的眼睛发酸,胸口发闷。
“嗯,也没有那么远啦,那些新的衣服,我还想叫你帮我带……”啪地一声,瑠波的眼泪打在了早苗的手背上,“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
瑠波的话让早苗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神社的院子里,瑠波拿着根木棍到处敲打的样子。
“瑠波,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心羽呢?”
瑠波流着泪望向心羽,心羽静静地坐在樱花中,她将脸侧过去,不想教人看清她的表情,很久以后,她说,“我也一样。”
“大家都有那么多话想和你们说,但是,事情一旦说起来就说不完了。”春光倾下,瑠波松开了牵着心羽的那只手,用手背擦着眼泪,“早苗,你要照顾好心羽。”
“当然了……”早苗怎么会照顾不好心羽呢?一直以来,她总在心羽身边。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不要怕谁来欺负你们,如果有那种人,你要来找我。”
“嗯……”早苗感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开。
“你说,我们的友谊不会丢掉。”瑠波的手滑了下去,勾住了早苗的小指。
“我们的友谊不要丢掉。”早苗的指头勾回去,以示她立下了约定。
“为什么没问我?”心羽也将指头递上来,她的脸被春阳照亮,也哭得一塌糊涂。
“心羽也是……”
女孩们只是哭着笑着,她们不敢再说过多的事情,到最后也渐渐散去了。
早苗等到了心羽的妈妈来将她接走,看着她们两人消失在樱花飘飞的校门里,才走出了学校。
花不断地飘着,也随着走过的人一并来到了外面,门前积满了花瓣。
花霖站立在花上,两手交叠着,在等待早苗。
女儿一走过去,母亲就将她的包拿起。
“都好了?”花霖边走边问。
“嗯。”
“和同学们都道别了?”
“嗯。”
“和老师呢?”
“也说了。”
“那么,你已经毕业了。”花霖笑着说,她笑得总是那么好看,“今天晚上想吃鳗鱼吗?”
“嗯。”
“现在去买吧。”
花霖领着早苗去吃了午饭,又到商场里买了许多东西,才要坐着电车回家。
那河川一如既往地流淌,汀渚的水草,两岸的平房,跳跃的波浪和斑驳的堤墙,早苗总是望着这河水便登上了回家的列车,夕阳照过了无数遍,如今她也要向这样的日子告别。
江风吹来,吹起花霖的发丝和衣摆,曾经她在这车站将自己送出来,现在她又在这车站将自己领回去。其实往往在自己的日子变化的同时,她的生活也变换了。当她的女儿留在学校里的时候,她又是怎样一个人地待在神社的呢?她会想念自己吗?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她不会是那个二十岁的姑娘了,但从来都是自己的母亲。
不知怎地,花霖突然停下了,她转过来,头发仍在飘着,那长睫毛下的眼睛有些模糊。她伸出手,问:“要牵着吗?”
母亲一停下,女儿就将她的手牵起。
花霖的手总那么温软,这一点任何时候都没有变过,早苗长高了许多,追上了花霖的眉毛。
她们坐上了列车。列车离开河川,驶入群山。
苍山成海,列车飘在海上,大地一片金辉,两人牵着手,车厢里没有声音,早苗的心却在剧烈颤抖。
她们走回了神社的参道,对早苗来说,这似乎已是家的一部分。花霖的影子在自己脚下慢慢地流动着,她走了一会儿,却突然要停下来休息。
花霖坐在石板上,微微地喘着气,远方云彩成群而来,千山万山都在金光下打开,村庄散落在山谷中,白墙黑瓦像撒在绿色线团上的芝麻。春时盛茂的逾午三刻,一切都显得有些陈旧和忧伤。
早苗眼见着花霖喘息的样子,明明在她二十岁的时候,能背着孩子一路走上神社。
一旦抽开了这根线,这条参道上的回忆便汹涌而来,早苗一下想起了许多东西,那时候的星光,那时候的月亮,以及不知多少次,她牵着自己的手走过的夕阳……
想着想着,花霖就催自己起来,可是她没走几步又要停下来休息,如此反复了几次,早苗就要花霖把书包拿给自己来背。
“不想呢,你背着包,我却在旁边站着,也太叫人寂寞了。”
“什么寂寞?现在你背着包,我也只是在旁边站着。”
“不一样的,”花霖牵着早苗的手,边走边说,“因为我是你的大人。”
“我也长大了,我不是孩子了。”早苗觉得眼睛如此酸胀,她明明不想成为大人。
“是呀,你长大了,从前我能背着你,现在不行了,只好背你的包。”花霖的眼光很柔软,一想到现在的早苗,她便笑起来,“和这包差不多重的你,一下就长这么大了。人长大了,就得学会照顾好自己。”
花霖的话让早苗回忆起早上瑠波对自己说的,她也要早苗照顾好自己,为什么她们都说了同样的话,好像自己总会让人担忧。
“我是个麻烦的人吗?”不知怎地,早苗小声地说了出来。
“你当然是个麻烦的孩子,又贪玩,有一次,你出去玩就没有回来,我找了你一整天,最后发现你趴在院子里睡觉,还很挑食,不喜欢的就坚决不吃,虽然没生过重病,可每到冬天就一定感冒,脾气也不算好,有时候莫名就变得很低落,问你呢也总不会说……”
“但是,因为那么让人怜爱,所以麻烦一些有什么关系呢?”
花霖说完,风正好吹来,正好挽起她的头发,正好吹得早苗的眼睛沙沙的。
她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
她们回到了神社,因为走得那样慢,所以月亮已从东天泊出来,天空薄得透出纹路,像蒙着一层宣纸。
花霖做了鳗鱼饭,当早苗心情惆怅的时候,她总会想吃些厚重的东西。
晚饭上,花霖突然开口向早苗问:“今晚能不能去你房间睡呢?”
“为什么?”早苗停了筷子,怔怔地望着花霖。
“你不要吗?”
“也不是……”早苗觉得心里十分别扭,一方面,她如此喜爱花霖,另一方面,她已是十五岁的大人,似乎并不被允许和父母同寝。
早苗很奇怪花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明明十岁之后,她就从花霖的房间搬出来了。
“那么,我去放好热汤吧。”
花霖将碗筷收拾好,从饭桌上离开,她分明没有吃多少饭。
早苗洗了澡,就坐在榻榻米上等花霖,今日天气很好,月光也当然很新。
半小时后,花霖推门进来,她的头发并没有吹得很干,身上似乎还发着热气,山林间的凉气又吹来,混在一起,早苗嗅到了她身上常有的花的味道。
花霖在新铺的被褥上坐下,她闭上眼,好像在享受房间的气息,她说:“有些怀念呢。”
“什么?”早苗转过来问。
“这里以前是我的房间哦。”花霖笑起来,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因为是那么新的月光,所以屋里的一切都很清澈。
“你的房间?”早苗还是第一次听花霖提起,“什么时候的事?”
“直到十二岁之前都一直是我的,因为这里对着后院,很好看星星,又能吹到凉风,所以分给了我。”
“这样吗?”早苗想到多年以前,还是小姑娘的花霖也躺在地板上去看满天繁星,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描绘出她的样子,父母儿时的相貌对世上的所有子女都如此模糊,“那么,你现在住的房间呢?”
“是我姐姐的。”花霖平静地说,早苗明白,总在这么平淡的时候,其实她的心里很悲伤,就像药房里散发的苦气。
早苗知道花霖有个姐姐,在她们相遇之前就已不在了,可因为花霖几乎不提起过去的事情,早苗也没有机会去问,只是在朋友或者她们的家长间会了解到,她是花霖之前的巫女,是个和花霖一样的好心人。
“你和你姐姐很要好吗?”
“很好呢,因为我几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所以是她将我带大的。”花霖说着,回忆起缘雨的面容,姐姐的相貌已很久未被她翻出,日渐长大的女儿占据了花霖生活的全部。
“没见过?为什么呢?”早苗问了出来,可一见到花霖的眼睛,她便明白了所有事情。
她的眼睛,像高堤的裂隙,死水的涟漪。
“那时候也觉得生活无法继续,”花霖眼里的水很快又流动了起来,变得柔软了,“但和你一起之后,就从没想过这些事了。”
早苗的心里生了酥痒,她觉得似乎永远也无法付出和花霖对等的爱。
“早苗,明天要去妈妈那儿看看吗?”花霖望着早苗,突然说。
“诶?什么?”
“去看看她吧,也和她说,你毕业了。”
花霖的话让早苗震惊,虽然以往她们每年也要去祭拜早苗的生母和花霖的姐姐,可因为山上的樱花开得很晚,总要等到四月下旬。而今春光都很早,花霖却突然提了这件事。
无论亲生母亲还是花霖的姐姐,都是她们几乎不再提起的人,为什么花霖今晚上就将这些事全翻出来了。
“去吧。”早苗答应了花霖,可明日也不会有樱花,早苗觉得那就不完整。
月光照遍大地,今夜就如此过去了。
第二天,花霖将东西都备好,领着早苗走去后山,春时的露水像活跳的泉,一个个地蹦到早苗腿上。
从那豁口进去,满眼都是樱花。
早苗楞在原地,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光景。
花霖却很平淡地走过去,往缘雨的墓碑上浇水。
等她做完,她就走来,将木瓢递给早苗。
早苗望着碑石披上了水衣,水流填满了刻着的文字,她一年年地来看望母亲,也一年年地在花霖身边长大了。
早苗也结束了,她回过头,想告诉花霖,却见到花霖远远地在一颗很大的樱树下,旁边放着副盖住的画。
“你在做什么呢?”早苗走过去问花霖。
“这是欠你的东西。”
“欠我的?”早苗还想继续问,花霖却已将那布揭开,画的全貌暴露在早苗的视野里。
那是一片花海,在海的中央,一个着了白色衣裙的绿发女人,温柔地看向自己抱着的孩子,跪坐在明媚的光里。
那副画上,女人的面容如此清晰,也如此熟悉。
原来是那时候欠下的画,经过这么多年,花霖终于交到了早苗手上。
和煦的风吹起来,樱花到处飘着,早苗望着画中的她们,无言可语。
“你长大了,早苗,长大了许多。”花霖走过来,从后面温柔地抱起早苗,“因为你是大人了,我才好卖东西给你。”
这时候,两个母亲分别抱着过去和而今的早苗,画中的那个在笑着,画外的那个却哭了出来。
“但是,作为大人就不能欠款,你的账款也要结清,一个愿望用掉了,一个愿望我还没想出来,中间的这个愿望,你现在就付给我吧。”
“是,什么…”早苗哽咽着,不断地用手想将眼泪擦掉。
“你听好呢,”花霖在早苗的耳边,温柔地说出,“以后不管生活变成怎样,都一定要爱着自己。”
早苗付下了这笔欠款,早上九点的太阳,打开了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