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在月光的正中,像漂在海上的小岛。花霖在前面领着,早苗将心羽背着,她们渡海而去。
进到门里了,花霖便嘱咐早苗将心羽带去洗澡,之后她会将衣服放在门外,她要先去准备晚饭。
早苗帮心羽把衣服脱了,抱着她到木凳上,只要那汤池的灶里生了火,浴室里就到处是朦胧的白雾。
她们将热汤淋在身上,早苗问心羽要不要帮她擦身子,心羽说好,早苗就将那浸满热水的浴巾贴在心羽的背上搓着。
“心羽,你怎么这么瘦?”早苗抬起心羽那纤细的手臂,问道。
“我就是这么瘦的,无论吃得多还是少,总不见长肉,我想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体质。”
“我们山顶上风很大,你这么轻,指不定就被哪阵风给刮走了。”
“那你就将我的手和你的手系在一起,要是风吹来,我就是到天上去了,也不会飘远。”
“这是什么方法,你要做风筝吗?那风再大些,不定将我也带走了。”心羽的话将早苗逗笑了,她怎么讲了这种糊涂话。
“走吧,不知要吹向何处,我还想到云上面去看看,和你一起。”
“心羽,在说什么呢……”
早苗红了脸,女孩子们在嬉笑间也将身子洗干净了,早苗打开门,花霖将衣服都准备好了,心羽换上花霖的旧衣服,那上面似乎有很香的味道,像花一样。
刚进厨房,就见到了满桌的饭菜,花霖当真有很好的手艺,在她们洗个澡的时间里便将一桌菜烧好了。
花霖让她们赶紧吃,她说而今的秋刀鱼是最好的了,心羽将那炙烤得不断散出油香的鱼肉送入口中,鱼很好,花霖做得也好,只是为什么就不如家里面的,心羽才明白了早苗曾经说的所谓家的味道。那种味道,构成了人生的底色。
等她们吃完,花霖就让早苗带心羽到房里休息,十四岁的少女们哪能在这个点睡呢,心羽很新奇地坐到榻榻米上,因为那铺盖打在地上,于是心羽要仰起头来才看得见窗口,月光透过木窗滑进来,在洁白的被褥上蒙上一层银纱,在那窗口里装着一方清澈的夜和寂静的松影,明明夜还很淡,星星却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白贝般纷纷冒了出来。
心羽望着夜空,早苗望着心羽打上月光的脸,这一刻持续了很久,心羽转过头,却发现早苗正盯着自己。
在月色里,心羽回了早苗一个很好的笑容。
“这夜晚真好看。”心羽说。
“会吗?”
“坐在地板上看那窗子,好像很不一样。”
“窗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变高了。”
“是这样的,我觉得那些松树要长到天上去,而且山顶上的晚上更轻一些。”
“更轻一些?”
“是呀,星星和月亮,还有人也是。”
“你是说,心情变得更舒畅一些吗?”
“心情是变好了,但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心羽望着夜的正中,假装不经意地抛出这句话,早苗有些气恼,因为她明白心羽这时候就想见她害羞的样子,可是,怎么能不害羞呢?心羽的这些话,总能教早苗的心软下去。
月光越看越好,竟照得屋内一片亮堂。早苗觉得没有什么好过当下,花霖在这儿,心羽也在这儿,自己的人生中,尽管没有做到对的事,但总是很幸运地遇见对的人。
可越好的日子却越让早苗忧惧,它们被善良的人理所应当地带入了早苗的生活,因为并没有经过自己的手,所以不知道如何去留存,于是便总害怕会在某一刻失去。
那颗失落的心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心羽面前,心羽明白早苗害怕变化,可不明白她为什么害怕变化,于是她来到早苗的村子里,想要找到那根将早苗系在过去的绳子。
心羽正想着要找个什么话题支开早苗,教她不要沉浸在悲伤里,环顾四周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本放在早苗床头的书。
那书有着深蓝色的封皮,封皮上烫着几个鎏金的片假名,名字下挂着一副很幼稚的涂鸦——一个戴着王冠的小人和一只狐狸。
“你最近在读书吗?”心羽问
“什么?”心羽的问题将早苗从悲伤中拉起来,丢进了困惑里。
“那本书,你放在床头的。”心羽向早苗身后指去。
“是它呀,”早苗明白了心羽所指,转身将书本拿起来,“是在读的,不过并不是最近才开始,而是一直在读。”
“一直在?”心羽看向书本,不过一个指节的厚度,就是每天只看十多分钟,一星期也定要看完了。
“嗯,”早苗将手指放在书本的金字上摩挲,看着星星下面的小王子和狐狸,想起了许多事,“难过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翻开来看看。”
“是吗……”早苗的意思是,她看了许多遍,心羽好奇那是什么书,能让早苗显露出沙漠中的夏夜空般干净的目光,“是本什么样的书呢?”
“你不知道吗?小王子。”早苗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心羽。
“小王子?啊,那个戴王冠的小人吗?”
“我以为你就算没看过,也一定听过的。”
“我读得课外书不算很多……”
“你想看吗?”早苗将书本举起来晃了晃,又将它递到心羽面前。
心羽没有接,她趴在床上,用手撑着脸,笑着对早苗说,“我想看,早苗,你念给我听吧。”
早苗没有回答,她看着心羽,又看向外面的星空,那些星光里总是藏着许多事,这本书最开始也是由一个人念给自己的,那时候,一切都和现在不同,那时候,她还不是自己的母亲。
早苗翻开书,在星空下,在月光里,为心羽讲起这个关于孩子和大人的故事。可她们已不是孩子,也尚未成为大人。
“献给列翁.维尔特……”
她开始将那些文字从书里抓出来,星星慢慢走着。夜空变换了,也许随着星星的移动,某一艘宇宙飞船正从如此高的夜晚下划过,那艘飞船会开往哪去呢?到底会不会下来接走她们?因为在屋子里,所以女孩们并没有看见。
“如果这时候,有个孩子向你走来,如果他总是笑着,他有金黄色的头发,而且你问他他也不回答你,那你们就能猜到他是谁了,那时候,麻烦你们,不要总是让我那么忧伤,赶紧写封信告诉我:他回来了。”
早苗合上了书本,仿佛给孩子盖上的被子,这个故事讲完了,夜晚已深了。
“他回去了吗?”心羽仍趴在床上,问。
“应该回去了,不然为什么要给那毒蛇咬呢?”
“如果他开了宇宙飞船的话,就不用被毒蛇咬了。”
“这是个童话,如果有宇宙飞船的话就不浪漫了。”
“宇宙飞船才浪漫呢,早苗,”心羽有些得意似地瞥了眼早苗,继续说,“当我坐在很多星星下面的时候,我就希望那星空里会有一艘宇宙飞船开来,方的圆的,或者三角形的,你能想象它飞得离地球很远之后,在许多我们不认识的星星间飞着的样子吗?”
早苗不知道该怎么接心羽的话,为什么她突然就顺着宇宙飞船的话题说下去了,明明那跟小王子的故事没什么关系。
“啊,但是如果写了宇宙飞船的话,小王子就要开着它来地球上了。我想宇宙飞船还是不要降落在地球上的好,如果那样做了,就变成了一艘在宇宙里面飞的飞机,就变成很普通的故事了。”
心羽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宇宙飞船降落的场面,在那些关于外星人的电影里多得是,但是,那又确实和在星空下面飞过的飞船很不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吗?早苗。因为那个故事一定不是为了宇宙飞船写的,如果不降落在地球上的话,后面的事情根本就说不了,所以那些飞船只不过是大人们为了圆一个故事而设计的东西而已。”
早苗不知道心羽会对宇宙飞船有那么多的想法,从前她总是很安静地听自己扯些不着调的话,虽然她偶尔也说些很跳脱的观点,但从没有一样东西像宇宙飞船那样给她如此大的兴趣。
“是吗?为什么一定是大人写的呢?”
“当你讲掉一个故事的时候,它就一定是大人们写给另外一些大人的,因为他们很轻易地就从一个地方说起,又很轻易地在另一个地方结束。但是,为什么要结束呢?飞行员先生和狐狸之后怎么样了呢?你让一百个孩子听你讲,一定会有一百零一个孩子这么问。但是,大人们就明白这个故事写到这里了,往后面就是书本的版号了。有些人也好奇结局了之后要怎样,但那只不过一种是看完故事的想法而已。大人们会说‘怎么这样就结尾了呢?’,但不会像孩子们那样问‘为什么要结尾呢?’,他们的世界总是有限的。”
总是有限的?然而早苗将书本看了那么多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从未觉得……可是,在第一次有人向自己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早苗问了关于飞行员先生和狐狸的问题。
原来她已经长大了,就像那些星星之间的线,跳入水田的青蛙以及水井里的东西,她也没有再问。
可是,当心羽谈起这些事的时候,早苗也觉得飞船还是在宇宙里的好,她的宇宙飞船似乎也不愿降落在地球上。
她既没有成为大人,也不能再算个孩子。
“我也想看看,宇宙飞船……”早苗不自觉地呢喃着。
“去看吗?早苗,就在外面。”心羽依旧趴在榻榻米上,仰起脸,愉快地看向早苗。
“什么?”
“现在是星星最好的时候,早苗,带我去看看吧。”她直起身子,伸开手,示意早苗来抱她。
“心羽……”
不知怎地,早苗已将心羽抱起,走到了房间外面。
星星填满了整片夜空,多得仿佛要掉下来。
宇宙四处都是明亮。
早苗站在地上,一直抬着头。她到底想起了多少事?
很久以后,早苗才将心羽放到地上,她要心羽等她一会儿。
只是一会儿,就见到早苗拖着一架梯子走来。
她将那梯子架到屋檐上,又背对着心羽,伸出手,说:“你上来吧。”
心羽也伸手,环抱着早苗的脖子,早苗将心羽背起来,又顺着梯子爬到屋顶上。
那些瓦片很厚实,心羽坐到上面竟觉得十分稳当,看来人们将神社修得很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到了屋顶,两手撑起身子,仰面对着夜空。
风从星海间吹来,带来了舒畅的凉爽,原本屋里还有些焖热,现在已感受不到了。
“星星真好,比你带我到宿舍楼顶看到的还要好。”
“如果不上来的话,就看不见全部的星空。”
“你也好大胆,就那么背着我爬上来了。”
“我很有力气,有什么怕的呢?”
“是,你都一路把我从山底下背上来了。”
“心羽,几点了?”
“正正好的十二点。”
“我想,我们明天要起很晚了。”
“周六呢,你怕什么呢?”
“花霖不会让我们起那么晚的,她一定要叫我们吃早饭。”
“那就再去睡个回笼觉。”
“我不想睡,”星星的光照着早苗的脸,她变得很悲伤,“明明这个晚上那么特别。”
“是呀,那么,你拿个罐子把它装起来吧。”
“你在说什么呢?怎么有那样的罐子,日子又如何被装下呢?”早苗惊讶地看向心羽,心羽却没有在看她,只是望着星星。
“为什么没有?你去找过吗?”
“本来就不可能,日子过去了就消失了。”
“消失了吗?那你又为什么说它们在星星里?”
“就算在星星里又能怎样?根本就拿不回来,因为拿不回来,我宁愿那么觉得……”
“如果拿不回来,你怎么能跟我提起过去的事情?”
“那只是记忆而已!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的东西。”
“记忆就不行吗?为什么呢,早苗?”心羽终于将目光从那些星星间换下,清澈地,带着些天真地望着早苗,“为什么日子就不能变成记忆呢?”
被那双孩子般的眼眸盯着,早苗感到了张皇,她就像个已经变得无趣的大人,大人们永远不会明白该怎么真诚地对待孩子。早苗于是失落地低下头,去面对厚重的青瓦。
心羽盯着早苗,早苗盯着瓦片,夜风一阵阵地吹来,很久之后,早苗抬头说:“如果变成了记忆,你们该去哪里?”
“如果变成了记忆,我就不能够去哪儿了吗?”
“如果哪天,你们离开了,该怎么办……”
“我会离开吗?”
“我不知道!可是,日子注定会过去,一切都要变化,谁能告诉我往后会怎样?”
“我会在你身边。”不知从何时起,心羽抓住了早苗的手,在高远的宇宙下面,那仿佛是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
早苗立刻转过来,震惊地向心羽看去,可心羽的眼睛一直都未从早苗身上离开,她们的视线嵌在一起。
生活为何总是准备着突如其来的温柔,这时候如此,那个时候也如此……
“谁知道呢?远方的事,没人见过,”早苗的目光终于变软了,她接着说,“刚升入中学的那天,我害怕得要命。”
早苗开始谈起自己的事,总在这种时候,心羽就安静地听着。
“未来的日子会变成怎样?新来的人们,要怎么改变我的生活?如果一切都变得不好,我还能回到过去吗?”
“不想放开过去,也不愿接受未来,只是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困在坚冰里。”
“当日子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我就遇见了你。心羽,是你让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曾经和朋友们在村子里所度过的,能够期待的样子。”
“曾经也是如此,为什么明明没有做任何事,你们就来到了我身边。”
“曾经是怎样的?”心羽淡淡地,略带些忧伤地问。
“那时候,我还没有成为她的女儿,”早苗抬头,伸出手,好像要将那些日子从星光里取出来,“许多年前,我的亲生母亲带着我流浪到这个村子,原本有好心的人家收留了我们,但是第二天,她就一个人离开了。”
心羽从早苗的眼神中读出了真相,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带来如此的悲伤。
“那时候的痛苦恐怕再也无法从记忆中完整地取出,我就那么孤零零地被丢到了世上。”早苗的眼里装满了星光,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心羽,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你也能猜到——有一个人将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拥入了怀中。”
伴随着颤抖的话语,早苗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明显的泪痕,借着星光,像天上的银河。
“虽然是那么简单的故事,但是,她所带来的温暖,她所付出的爱,只有在那个时候,被她所牵着的,被她所爱着的我能够知晓。”
“我明明一无所有,却成为了她的女儿。明明一无所有,却又被赠予了整个世界。当你们在我生命里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幸运得仿佛奇迹。”
“可是,如果那么轻易地走来了,会不会同样轻易地走开呢?那么好的日子,那么爱着的人,我到底该如何留住你们?一切都变了,过去已经切切实实地发生在那,你们都在身边,但以后的日子还没有到来,没有人来对我保证。如果你们离开了,我根本想象不到有那样的场景,只能一直担忧着,害怕着,明天会怎样改变我的生活。”
“你在怕什么呢?那种保证,我不是已经做过了吗?”心羽微笑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这笑容来加固自己的保证。
“仅仅是你……”
“还有那个人,当她选择成为你的母亲的时候,不就向你许下最重要的承诺了吗?”心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对方的手攥得更紧,“是你同我说,爱不会盲目,因为是一无所有的你,那些爱就只是为了你而已。一旦抓紧了,就不会放手。”
“远方的事,没人见过。所以那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也害怕你会离开,于是我向你做了保证,也抓紧了你的手。”心羽郑重地盯着早苗,“她也一定,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可如果……”心羽的话并不足够,早苗颤抖着,将那最后一个问题取出,“如果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的事,谁都没有办法。如果我做得不对,你就抓紧我的手,如果我注定不能回来,你就放开。”
“我不能够放开,心羽!”早苗哽咽着,连呼吸都顾不上,却急切地想要将这句话说出。
“我知道,早苗,所以我决定,要让你变成一个能够放开的人,不然连我也要开始害怕未来。”
“那怎么可能……”早苗失落而又迷茫地呢喃着,她已在门前徘徊,却缺少跨过去的勇气。
“谁知道呢?远方的事,没人见过。但是现在,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心羽将她们扣在一起的手举到两人中间,“如果你害怕了,就找个晚上,看看那些星星,过去的日子,都放在星星里。”
那双手牵着她跨了过去,早苗流着泪,挪腾着身子,和心羽拥抱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成为能够放手的大人,可所爱之人都在身边,她会试着去长大。
星光满天,月光满地,女孩们的身影合在一起,吹着那从山谷下的黎明送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