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羽将课本合上,在仍未逃去的下课铃声中,抬起头来。
阳光从铁树的铠甲上跳进窗里,跳到课桌明亮的漆面上,跳到课本缤纷的封面上,跳到同学们乌亮的头发上,跳到散发着许多微尘的黑板上。这是九月初至,上午十一点的太阳,学生们已经习惯了它的活泼,也习惯了它的慵懒。他们挪腾着,三五结伴地走去食堂吃饭。这样的日子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心羽想叫早苗一块儿去教室边的露台上吃,刚转过头就发现她在位子上发呆,阳光打开她的左半边脸,好像白沙一般闪着光。
“早苗?”她没有回话,于是心羽扯了下早苗的袖口,“早苗?”
“怎么了?”早苗转过来,空空地看着心羽。
“要去吃饭吗?”
“哦……嗯,走吧。”
早苗站起来,摸到心羽的椅子后面,将她推出了教室。上学期,终于有人来将那门槛拆去,早苗于是能平直地将心羽推出去,她们往往就在走廊尽头的那个露台上一起吃午饭。
心羽的椅子停在石桌前,桌边的石凳像酒桶般盛满了一上午的阳光,热得炙人。
吹着操场上槐树送来的热风,早苗撕开买的蛋糕,心羽又给她夹了许多菜。原本这时候早苗就要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了,可最近她总是一言不发。
心羽扒拉着便当里的饭,饱满的米粒上反出油光,她好像已经没有心情再去为享用食物的快乐而期待。心羽抬头,秋空架在地平线上,云絮吹在晴空里,围墙外的屋子一路收到天光的尽头。
“太阳真好,”心羽称赞这么好的天气,“再过一个月又会冷起来了。”
“会感冒的,每年都会。”
“我上了国中后就没有感冒过,你都不吃蔬菜,抵抗力才那么差。”
“不感冒的话,冬天就像没来一样。”
“这是什么说法……我记着去年下雪,你还在这桌上摆了个雪人。”
“眼睛是你盒饭里的豆子。”早苗补充道。
“是,可惜第二天就没掉了。”心羽闭上眼睛,微笑着想起那时的场面,“明年我们就毕业啦。”
“七个月?还是八个?这个秋天是最后一个了。”
“还能再下一次雪……樱花又开一遍,我们就不是国中生了……”心羽用手撑着脸,望向远方,“明年我可能要去县里读书了。”
“你不留在这儿吗?”早苗抬起头,看着心羽。
“妈妈要换工作了,留在这儿就很不方便,我的成绩也够,很可能是要走了。”
“这样啊,外面的高中比这里的好。”
“早苗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知道……花霖也想让我去县里念书。”
“你的成绩那么好,一定可以的。”
“可是……”早苗又低下头,变得很沮丧,“我本来不想去……”
心羽抽出目光瞥向早苗,“每个人在乎的东西都不一样,早苗,你也没必要强求自己。”
“外面会更好吗?”
“谁知道呢,远方的事,没人见过。”
“明明留下的话,就都可以不变的。”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早苗,这一点我一定可以和你说,”心羽转过头,在秋日的晴空下温柔地笑着,“就算是相同的东西,人也一定会变的。人一旦变了,所有事情都不同了。”
“都不能变好……都不会回来……”早苗低下头,喃喃地念着。
风吹过,将早苗模糊的话语捎向更模糊的远方。此刻,太阳光在石桌上摇着,爬山虎的阴影里添了几片落叶,宽阔的云影已经摸到她们脚边,繁乱的绿植仿佛在阳光下发着烟。
像是倒在密林里,一颗爬满青苔的树,一成不变,却又注定腐烂。心羽并不要见到它的腐烂,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早苗,让我去你的村里看看吧。”
“什么?”早苗猛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心羽。
“等毕业了,我就更没机会了。”
“为什么,突然这时候说?”
“因为这时候突然想。”
望着心羽,早苗想:未来便没有机会了吗?许多事明明以后再做也没什么不可,为何一旦放下就完全错过了?童年的自己留给现在的那些事,难道还有机会去完成吗?生活变化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样的,只是永远不能回去了。
日子真的像烟一般飘走了,从过去带来的东西,总是只能观摩而无法享用。
“你的妈妈会同意吗?”
“我和妈妈说了,你便愿意了吗?”心羽反问早苗。
“我们家在很高的山上……”早苗站起来,趴在栏杆上说,“那是很难爬的。”
“这是不方便的意思吗?”
“总有人说要修缆车,可最后都没什么动静,”早苗并未直接回答心羽,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有了缆车,所有人都好来了,我都不知该怎么办。那是我们的家,我和花霖就住在那儿,如果每天有个几十上百人来我家里,那会乱了套了。”
心羽想着早苗说的场面,竟有些好笑——许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倒把早苗挤出去了。
“盂兰节可以来人,七夕节也可以来人,新年可以来许多人,但要是天天都很多人,便不好了。现在神社来的人也多起来了,过去明明只能见到村里人,慢慢地也有些不认识的人来了。”
早苗扶着围栏,风吹起她的头发,就像绿植上冒出的烟,“人再多下去,缆车也有一天要修的吧。我却没有很担心,只是莫名地觉着,人又会慢慢少掉的,日子会变回以前的样子的。但要是真通了缆车呢?那是想到就很难受的事情,因为还没有发生,因为人还没有那样多,我宁愿觉得人要少掉,日子会回去。”
心羽不明白早苗为什么从这里说起,但她知道早苗已答应她了。
“就算没有发生,就算人又少了,日子也不会回去了。花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呀。但是,现在的我什么都能做,以后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没人能等得起生活。”
心羽将椅子转过去,把饭盒收起来,早苗也转过身来,背着晴朗的秋空,对心羽说,“我们家在很高的山上,那么难爬的台阶,又没有修索道,我只能慢慢地背你上去了。”
当下午时,放课的铃声响了,太阳健壮并正浑然不觉地衰老,早苗将心羽推出校门,沿着她总在走的那条路回家去。
她们走到车站旁的那条河,波浪上的阳光像仙女棒的火花,早苗又突然停住了,望着河面,想到,这儿几万年前是不是一样的光呢?因为总是站在车站前,站在归家的夕阳下,站在生活中的某个部分才望见这些光,所以下意识认为它们是人类的东西,可远在人类诞生之前,地球上的所有东西都照无例外地存在,那时的太阳也照无例外地打在河面上,或许还是在茂盛的森林里,恐龙就在这河边饮水,也看着相同的波光。
是相同的光吗?早苗想到那样的景象便感觉陌生,人类并未改变太阳,也未改变河面,为什么事物就完全不同了?到底是人改造了世界,还是人改造了人?
心羽看早苗愣在那,也陪她一起发愣,直到某朵云霞飘来,将那波光隐去,早苗才从恐龙的原始森林里回来,又推着心羽继续走。
当她们上了车,那条蛇一样的列车又在铁路上滑起来,穿出城镇,穿进峰海,心羽很好奇地跪在座位上,注视着群山向她涌来,那些山在天空中,她们也在天空中,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山,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这样的蛇。
苍山成海,列车漂在海上,到处都是影子,早苗已看惯了,心羽却第一次欣赏它的壮丽。
车到站了,早苗推着心羽从车上下来,一高一低两个影子立在月台上,月台仍漂在白芦里,那些苇层瘦了,大约是飘作了天上的云烟,黄昏已很晚,晚到天光煮得太浓,看不清轨上停着的列车。
早苗看向两边的山,山上松木的轮廓线嵌在发闷的夕阳里,像一幅打暗的沙画。
她们继续走去,心羽的轮椅安静地贴在水泥地上,早苗感觉这两年修了好多东西,这条路新得像雨水洗过的草,两岸的田地都被它夺了走,就算把这条路赶回去,它也不会还来。
轮子摩过水泥路面,心羽看向道路的两边,这就是早苗的村子,是将自己最好的朋友育养出的,经历过她的那些日子的村子,周围未见过的不知属于谁的房子和陷入黑暗的小路都引向陌生的忧惧,而身后抓着轮椅握柄的早苗又牵起熟悉的安心,那一大团一大团的漆黑的草丛里传出蛙虫的鸣叫,心羽想知道都是哪儿来的虫子,都是些什么虫子,可是终究不能明白。
她们走啊走着,一直到那条漫长的参道前。
“我们该怎么走呢?”心羽转过头,问早苗。
“如果修了缆车的话,就很好上去。”早苗站着,高大的松木静默地注视着她们,月光自台阶上倾泻而来。
心羽以为她们没有办法了,可就在这种时候,一道人影顺着月光漂流而下。
她站在女孩们面前,眼里是月光的水,问:“你们该怎么走呢?”
月光将她的容貌清澈地洗出,心羽才瞧见她的面孔——那过于年轻的,俏皮地笑着而又微微悲伤着的样子。
“早苗,你将心羽背上去吧。”
“那她的车子该怎么办呢?”
“这样重的车子,我提上去就是了,”花霖又看向心羽,“你好呀,可爱的姑娘。”
那月光自松林里切下来,夜空干净得透出蓝色,星星稀少,宇宙危高,此刻,世上的一切都要静止,生活却在这时候变化,如果未来心羽要为这一辈子写下定论,这些月光、夜空以及星星都要一一记在里面。
心羽觉得那张脸好熟悉,她们是否在某个被忘却的回忆的片段里见过,或者一定在一个很早年间的梦里相互触碰,但心羽已几乎忘却,拿不准那是记忆还是梦,只是笃定了她见过这份面容。
“心羽,你上来呀。”早苗蹲到心羽面前,伸手要她上来,而心羽还在想这件事,竟也不自觉地趴到早苗的背上了。
月光照着,花霖领着,早苗背着心羽在台阶上走,心羽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想着花霖给她的感受,想得很入神,那是同第一次见到早苗时一样的感觉。
“早苗,你总让心羽和父母说过过夜的事了,对吗?”花霖突然说。
“当然呀,为什么会这么问?”早苗拖着音回答,显然有些生气。
“但是,你一定不记得让心羽带她的衣服,对吗?”
“这个啊……”
早苗低下头,心羽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有带,偏偏妈妈也忘了,但是花霖这样问,好像变成了早苗的过失,教心羽有些羞愧。
“我还有小时候的睡衣,不知道心羽愿不愿意呢?”花霖转过来,笑着问心羽。
“好的,谢谢花霖阿……姨。”心羽的话卡了一会儿,因为花霖那样年轻,心羽不知该怎么说,可是又找不出这样称呼的毛病。
“花霖阿姨?”花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一时没有明白它的意思,等她反应过来,却又放声笑起来,“哈哈,还真是,头一遭,有人这么叫我。”
心羽不知自己说的是否有误,也猜不到花霖会不会介意,然而她这么笑着,应当不会生气。
“对不……”
心羽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被花霖打断了,“你看着我年轻,所以觉得这个‘阿姨’不太妥当吗?”花霖回过头对心羽说,“可是叫‘姐姐’的话,又好像早苗成了你的侄女一样,更不能行了。到底怎么样呢?虽然大概每个姑娘都不愿被称作‘阿姨’,但是,岁数一旦到了那种地步也就没有办法了,眼前的这个‘阿姨’那么年轻,她似乎可以不领这个称呼,早苗也可以不领这个‘姐姐’,一面要把大人变老了,一面又要把孩子变小了,你要选哪一边呢?”
“我……”心羽有些混乱,为什么花霖一下说了那么多话,她的意思,到底喜不喜欢呢?
“你不要捉弄心羽了。”早苗嘟囔着,花霖却没有停下她的话。
“我却不在意变老一些,就算岁数没有到那个地步。姑娘们呢,一旦选择成为了一个人的母亲,就一定同样选择了成为别人的‘阿姨’。为了早苗,你就那样叫我好了。”
花霖的话,心羽是一句也没有听懂,可却教她有些难过。
但是,在早苗眼里,如此明亮的月光倾泻而下,台阶上的,是那个二十岁的姑娘。
为什么,人一旦变了……为什么,明明不会回来……
早苗的心空落落的。
她们继续走着,早苗继续背着,心羽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花霖在前面领着,为什么却要早苗来将自己背着,为什么她这么瘦的身子,却能背自己走那么长的台阶,为什么黑暗中总传来一些声响,仔细去听又不见了,为什么这儿还没有修缆车,如果有缆车的话,她们很方便就能上去,或许还能去到明朗的月亮上,去到危高的宇宙里……为什么这台阶如此长,教她们还不能走到呢?
心羽正要恼苦起来,却见到在台阶尽头,一面鸟居探出头来。
她们的神社,就那么空落落地落到心羽眼前,人和房子,都淹没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