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来时,确定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
言峰绮礼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沉闷,他坐在一支蜡烛旁,跳动的黄色光晕将他半边脸孔映得忽明忽暗。
而应声现身的,正是本应早已离去的Assassin:
“你尽管放心,魔法使早已和Rider远去,这地方除了你我之外再没别的活人。哦,当然,还得算上你那秉承公正信条的父亲大人。”
作为从者,丝毫看不出他对御主的应有的敬意——或者说,对早已知晓【言峰绮礼】本质的Assassin而言,召唤伊始没能抓住机会将他就地斩杀,才是不可多得的奇迹吧?
而作为回应奇迹的代价,绮礼右手背上,三道令咒如今只剩余两道,其中一道早在最开始便率先消耗:
其内容是强制命令Assassin不得攻击他本人和言峰璃正,这恐怕是圣杯战争有史以来,被消耗的最为讽刺的一道令咒。
倘若不是远坂时臣明确表示需要Assassin的协助,加之当下局势不稳,Caster散播的使魔急需人手前去处理,绮礼只怕早已用令咒让Assassin自裁,就此退出圣杯战争。
反正于他而言,圣杯战争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是他空洞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经历,甚至若不是父亲一再劝导,他根本不会踏足冬木这片土地。
“Caster散播的使魔数量大概有多少。”绮礼转而将话题转向更为实际的问题。
“那可难说,”Assassin耸了耸肩,无奈道,“我又不是可以分身的类型,根本无暇顾及整座城市。粗略估计,光是昨夜清理掉的,就不下于三位数。”
“居然有如此规模...”绮礼下意识地抚过颈间冰凉的金属十字,声音低沉,“父亲的决策是正确的,但、还是太迟了,这样一来,所造成的危害将远远超出预期。”
诧异地望了神父一眼,Assassin未曾料到这样带有怜悯的观点竟会由对方提出。
从上到下重新认真打量起言峰绮礼,英灵Emiya确实察觉到和记忆的诸多差异,想来这场圣杯战争便是改变这位神父的契机,从而促使他走向无可避免的崩坏之路。
“从刚才起你便一直盯着我,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吗。”
“呵,你未免太高看我了,”Assassin不慌不忙地拉过一张旧椅子坐下,姿态悠然,“令咒的约束可不是我一介弱小从者能够抵抗的。即便真能找到机会,我也无法对你动手,到头来都只是无用功而已。”
“终于打算对我说些什么了吗。”绮礼并未直接回应他的辩解,而是坐在Assassin对侧,二人中间仅隔一张木质茶几。
“没办法,毕竟我的御主目前可是毫无进取之心,眼看着就要将我转手卖给远坂时臣,作为参与圣杯战争的从者,我多少还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的。”
Assassin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继续道:
“那么你呢,言峰绮礼?你参加圣杯战争的愿望是什么?别忘了,圣杯可不会选择对他毫无欲求的人作为御主,更别说还是你这种本和魔术毫无关联的圣职者。”
“......”绮礼陷入短暂的沉默,眼中晃过炫目的吊灯光辉,“我对圣杯绝无渴求——不,依你的假设,确实不能如此简单地解释,应当说,我想要的,是一个答案。”
“答案?”Assassin微微向前探身,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位神父的真实想法。
“是的,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身为神职人员,理应将身心、信念、乃至灵魂的一切都奉献给主,我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教导我的。然而,这并不能填补我心中的空洞,哪怕是最为虔诚的信徒,也理应在征伐异端中感悟到些许实在的意义才对,但我却从未体会过...”
“原来如此,天性的缺失吗。”
和还在迷雾中探索的绮礼不同,亲身经历过第五次圣杯战争,并深刻领教过十年后神父何等病态的Assassin立即明悟了其中关键。
“缺失?”
“总之,大概可以这样粗略地解释吧,你这样的天生恶徒,灵魂的本质决定了只能从他人的痛苦中感受自身的愉悦和实感——”
“一派胡言!”绮礼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激动而骤然拔高,“生而为恶?那便是在地狱沉沦的魔鬼!是主绝不会施以庇护的极恶之徒!那样肮脏污秽的存在,怎会与我扯上关系!”
“我承认,我对你的了解或许确实流于表面,但你大可扪心自问,究竟何时你才有触碰过你所苦苦追寻的那种感觉——你究竟是从未感受过,还是从未承认过?”
Assassin依旧冷静,如尖锥般冰冷的话语直刺绮礼:
“至于你所说的主的庇护,我想你大概是指神术吧?作为你的主所赏赐下的规格外力量,神术可不是源于本心,而是源于所行之事,力量本身可说是中立且盲目的。”
“所行之事...”
“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恶是天性使然。在魔术师的普遍认知里,【起源】确实是难以后天更改的灵魂秉性,但,所行之事必然反馈本心,通过后天的意志与选择,去对抗、约束、甚至驾驭起源,从而彰显出超越天性的自我,这并非虚无的幻想,而是切实存在于世的奇迹。”
“对抗起源...?你是说人类、不,是生物能够抗衡自身的天性吗!?”
“有何不可?所谓的人性本不就是对原始天性的取舍,所留下的社会性结晶吗?”
“......”绮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在他剧烈动摇的瞳孔中不断跳跃。
Assassin望着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神父,长叹口气,补充道:
“另外,再给你一个忠告:不要随意接近Archer。他那样傲慢的王者,只会将人性当做可以明确标价的物品,从而行以最高的权力赋予或剥夺其价值。但是,人性的诞生本就是无可辩驳的奇迹,而奇迹,自然也不会存在能够与之对等的价值体系。”
语毕,Assassin不再理会陷入迷茫的绮礼,他的身形逐渐淡化,化作无数深蓝色的光点,向着冬木南边、某个既定目标径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