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基地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欧阳凡一个人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基地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穿着普通的连帽卫衣,脸上那些红肿的痘痘在晨光下似乎淡了一些,但痘印依旧明显。
在无人注意的转角处,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压低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所以说,路明非也到你们那个世界了,还有个穿越者也在这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空调系统的低沉嗡鸣中。
几乎立刻,他无线耳机里传来银狼清晰而略带电子质感的回应:“差不多。”
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欧阳凡轻轻笑了笑,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所以你平时也是这么执行任务的吗?”
“什么意思?”银狼反问,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游戏特效的轻响。
“我的意思是,”欧阳凡的目光扫过远处走廊尽头几个正在交谈的身影,那是辰默、本心尘和路明非,“就这样在安全的地方,远程指挥别人行动。”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耳机那头,游戏音效突然停了。银狼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语:“你能做的事,我能做;我能做的事,你却做不了。想想自己的问题吧。”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还有,我能看到你哦。”
话音刚落,欧阳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几条新消息,全是银狼发来的图片——正是他刚才靠在墙边,目光投向辰默他们方向时的侧脸特写,甚至捕捉到了他脸上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真是……”欧阳凡看着那些角度刁钻、清晰度极高的照片,一时语塞。
他确实有些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服气。他试图在脑中还原拍摄角度——这个基地的监控布局他了如指掌,银狼发来的照片视角绝对不在任何一个常规监控范围内。唯一的解释是,银狼不知用什么方法,入侵或接入了某个他不知晓的隐藏摄像头,甚至是临时部署了微型无人机。
这种被时刻“注视”的感觉有些微妙,但眼下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欧阳凡收起手机,摇了摇头,将那份轻微的恼人感压下。恰好此时,远处的辰默似乎结束了交谈,带着本心尘和路明非转身朝基地出口走去。
欧阳凡立刻打起精神,悄然跟了上去。
跟随着三人,欧阳凡来到了城市远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山不高,但植被茂密,即使在冬季,常绿乔木依旧苍翠。一条蜿蜒的石阶路隐没在树林深处,石缝间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湿滑难行。
踏上山道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强照亮前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特有的腥气。漫长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每一级都磨损得厉害,边缘圆滑,不知被多少人踩踏过。
转过几个弯后,一座破败的寺庙出现在视野尽头。山门早已坍塌过半,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和半截残破的匾额,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院墙多处倒塌,荒草从砖石缝隙中钻出,有半人高。
踏入寺庙院内,景象更加凄凉。主殿的屋顶破了大洞,椽子裸露在外,像巨兽的肋骨。殿内,一尊巨大的石佛跌坐在莲花座上,但佛首已不知去向,只余下斑驳的身躯。应该左右护法的两尊佛像位置空空如也,或许早已被人盗走,或许从未存在过。唯有中央那尊无头的主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辰默走在最前,步伐稳健。本心尘跟在他身侧,这位来自机甲世界的贵族青年,此刻穿着 adapted的现代服饰,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举止间带着某种古老的仪态感。路明非走在最后,显得有些紧张,不时左右张望,那双总是带着点衰气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感知要像呼吸一样自然,”辰默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响起,带着回音,“不要刻意去‘寻找’,而是去‘感受’。能量流动如风,魂体存在如水纹。集中精神,但不要紧绷。”
本心尘闻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路明非则学着样子,但眉头紧锁,显然不得要领。
远处,欧阳凡趴在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围墙断垣上,碎瓦硌着他的前胸,但他毫不在意。这个角度很隐蔽,借着夜色和残垣的阴影,下方三人很难发现他。
“本心尘姓本,一个贵族,还来自机甲世界,”欧阳凡对着耳机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调侃劲儿,“怎么说呢,他是不是还有个亲戚叫做本杰孙啊?”对于这个梗,欧阳凡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对此,银狼则有另一番见解:“他名字不是后来遇到的人给他取的吗?”
“但是‘本’这个姓,来自于他原先那个世界。”欧阳凡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片边缘的一点苔藓。
“是吗?这集我并不清楚。”银狼回答得干脆,随即切换了话题,“还有,我们的任务是抓寺庙里的鬼,但他们好像也是这个任务吧?还是说必须跟他们合作,你才能搞定?”她自顾自地推断,似乎把这次任务判定为欧阳凡一人无法完成,需要与辰默联手。
“不是,”欧阳凡纠正道,目光依旧紧盯着下方,“我们不是过来抓‘木乃伊’的吗?辰默只是过来带他们两个练习下抓些魂体的能量罢了,说‘鬼’都称不上。估计辰默会去这个寺庙后山的塔那里看一看,到时候跟着他,刚好让他帮个忙。”
他的判断依据是辰默的性格——那家伙对神秘事物和潜在“好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这座深山破庙的后山若有古塔,辰默绝不会错过。
“你倒是会省事。”银狼评价道,背景音里又响起了游戏音效。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欧阳凡笑道。
可惜银狼并不在他身边,只是通过耳机交流。如果有旁人此刻经过这荒山破庙,看到围墙断垣上趴着个自言自语、时而轻笑的身影,恐怕只会觉得这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年轻人,大冷天趴在碎瓦上也不怕被划伤。
更何况,现在已是12月,夜晚的山林寒气刺骨。时间接近晚上十一点,这个点还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估计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很快,下方的教学似乎告一段落。辰默对两人嘱咐了几句,大概是要他们在此继续练习感知,自己则转身朝着寺庙更深处走去。
欧阳凡眼睛一亮,立刻像只灵巧的猫一样从围墙上滑下,落地无声,迅速跟了上去。
寺庙后方,果然矗立着一座塔。
那是一座七层砖塔,目测约二十米高,在月光下呈现一种沉郁的青灰色。塔身多有破损,砖缝里长着小树和杂草,檐角的风铃早已锈蚀脱落,只余下几截空荡的铁钩。奇怪的是,这座塔没有明显的入口——至少底层看不到门。
辰默在塔前驻足观察片刻,从随身携带的腰包里掏出两张黄色的符纸。他低声念诵了几句,将符纸分别拍在自己双足足踝处。符纸闪过微光,竟似融入皮肤。接着,他后退几步,助跑,跃起——双脚稳稳地“粘”在了垂直的塔壁上!
他就这样如履平地般,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第二层的阴影里。
“啧啧,这手‘壁虎游墙符’用得越来越溜了。”欧阳凡在暗处看得分明,低声评价。他没有使用符咒,而是深吸一口气,体内某种能量微微流转。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这一跳竟高达七八米,轻盈地落在第三层一处破损的窗沿上。几个借力起落,他便已接近塔顶,动作流畅得不像人类。
塔顶是平座结构,有围栏,但大多已朽坏。中央有个明显的凸起结构,似乎是塔刹的基座,但上面的刹件早已无存。当欧阳凡悄无声息地落在瓦面上时,辰默已经在那里了,正蹲着身子,用手电仔细检查地面。
“Hello!”欧阳凡突然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塔顶格外清晰。
辰默身体猛然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转身、后跃、甩手——一张符纸已夹在指间,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但炽烈无比的橙红色火球,悬浮在他身前,照亮了他紧绷的脸和锐利的眼神。
“哇哦,反应这么大。”欧阳凡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却带着笑。
辰默在看清楚来人后,眼中的警惕未消,却多了浓浓的诧异和……疑惑。他手中的火球缓缓熄灭,但符纸燃尽的灰烬还飘在空中。他迟疑着,上下打量着欧阳凡,仿佛在确认什么,最后吐出一句:“咦?你怎么还活着?”
欧阳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举起的双手,嘴角抽了抽,反驳道:“我有这么容易死吗?!”
辰默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更扎心的回答:“你的遗像(石像)都弄好了。你不死,有点不合适了。”他说完,不再看欧阳凡,又蹲下身,继续用手电查看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或机关。对他而言,探索这个古怪的塔顶,显然比欧阳凡的“死活”更值得关注。
“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欧阳凡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和追问,“比如说……其他人死没死啊?”
辰默头也不回:“所以他们死没死?”
欧阳凡:“死了。”
辰默:“哦。”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还不如死了呢。”
“喂!”欧阳凡这次真的有点伤心了。虽然知道辰默说话向来直接带刺,但这么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是让他心里有点堵。毕竟,他一直都在辰默家附近不远处,两人住的房子都是巫哲挑的,某种意义上算是邻居。
“没办法,谁叫我命大呢?”欧阳凡叹了口气,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他有点期待辰默的反应,哪怕是一句嘲讽也好。
可惜辰默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手电光柱停在了塔顶中央那个凸起结构的上方——那里,从更高处残存的梁架上,垂下了数根粗大的、暗红色的绳索。这些绳索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月光和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们共同捆缚着一口棺材,悬吊在离塔顶地面约三米高的空中。
棺材是木质的,漆成暗红色,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黑色的木头。棺材盖上似乎刻着些花纹,但看不真切。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欧阳凡顺着辰默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一个‘木乃伊’,不知道又是哪个‘神人’道士弄出来镇在这里的。已经吃了好几个人了。估计再让它‘活’久一点,吸收点日月精华或者更多血气,我就打不过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打不过”三个字,已说明了里面东西的危险性。
“巫哲让你处理的?”辰默突然问道,似乎明白了欧阳凡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算是吧,”欧阳凡含糊道,“不过不重要。你呢?家里住个美人,爽不爽?”他又开始习惯性地调侃,试图冲淡些紧张气氛,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辰默一眼——他指的是暂住在辰默那里的某位女性。
可惜,辰默对此类话题向来无感,甚至有些反感。他皱了皱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采取了行动。他手指一翻,又一张符纸出现,这次是明显的火红色符箓。他低喝一声,符纸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条炽热的火蛇,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吊着棺材的暗红绳索!
“嗤啦——!”
绳索遇火即燃,发出焦臭的气味,但不是正常的燃烧,更像是在融化、崩解。不过数秒,所有绳索同时断裂!
那口沉重的红漆棺材,失去了束缚,笔直地朝着塔顶地面砸落下来!
“年轻真好,就是冲动。”欧阳凡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似乎对辰默的鲁莽举动早有预料。
就在棺材即将以千钧之力砸在砖石地面上,必然棺毁尸现、巨响惊动山下所有人的瞬间——
棺材下坠的速度,毫无征兆地骤然减缓!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下方托举,又像是坠入了粘稠的胶质中。沉重的棺材变得轻如羽毛,缓缓地、平稳地,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塔顶地面,连一丝灰尘都未惊起。
辰默猛地转头看向欧阳凡,眼神锐利:“怎么,棺材里的人对你很重要?想留个全尸?”他的毒舌功力丝毫未减。
“你这小嘴怎么跟淬了毒一样?”欧阳凡无奈,“下面那两个人还在那儿,正用精神力仔细捕捉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呢。你这么一搞,棺材砸得震天响,他们不得分心?在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精神力分散,小心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趁虚而入,甚至夺舍。”
对于欧阳凡“关心同伴”的解释,辰默却不屑一顾:“又死不了。”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只要不死,受点惊吓或吃点苦头,都是历练的一部分。
“唉……”欧阳凡长叹一口气,似乎对辰默的这种作风早已习惯,又或是无可奈何。
下一秒,他动了。
毫无征兆地,他伸出手,一把搭在辰默的肩膀上——不是友好的拍打,而是带着一股巧劲和不容抗拒的推力。辰默全部注意力都在棺材上,完全没料到欧阳凡会突然对自己出手,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朝着塔顶边缘踉跄退去,脚下已是悬空!
“你TM——?!”辰默只来得及爆出半句粗口,整个人便已向下坠落!
但他并未真正自由落体。在坠落的瞬间,他周身亮起微光,几张符纸自动从腰包飞出贴在身上,下坠之势顿时大减,变得如同落叶般飘摇可控。他咬牙切齿地调整姿态,瞪向上方。
欧阳凡站在塔顶边缘,冲他咧嘴一笑,然后自己也纵身跃下。他的下落方式更加诡异,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部分作用,衣袂飘飘,甚至有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两人一先一后,轻盈地落在塔底——棺材旁边。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那口红漆棺材,发出了“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厚重的棺材盖子,正在被一股来自内部的、缓慢却坚定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侧面推开。不是弹开,而是推移,仿佛里面的人睡醒了,正在慵懒地推开自家的门板。
“咚!”
棺材盖最终被彻底推开,滑落到一旁,重重砸在早已干燥脆弱的地面木板上。本就腐朽的木板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呻吟,以落点为中心,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棺材内弥漫而出——混合了陈年木料、腐朽的丝绸、干燥的药材(或许是曾经的防腐处理),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与晦暗的气息。这气味浓烈到几乎肉眼可见,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雾。
棺材内部,一片浓稠的黑暗。
接着,一只干枯的手,搭在了棺材的边缘。
那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更像是一层暗褐色皮革紧绷在骨架上,指甲乌黑尖长,弯曲如钩,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突出,皮肤布满深深的皱褶,像千年老树的树皮。
这只手用力,指爪抠入棺材边缘的木头,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稀疏的、枯草般的灰白色头发,沾黏在头皮上。接着是脸——那已经是一张无法用语言精确形容的、极度狰狞的干尸面容。
皮肤是完全的深褐近黑色,紧紧地、几乎要破裂般地包裹着下面棱角分明的头骨。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得像两座小山。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但在那黑洞深处,隐约有两小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幽光在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饥饿。
鼻子部位的软骨和软组织早已萎缩消失,只剩下两个三角形的黑洞。嘴唇完全干缩、消失,裸露出发黄发黑、参差不齐的牙齿,其中几颗格外尖长,像是犬齿。它的下颌张开着,形成一个固定的、仿佛在无声嘶吼的恐怖表情。
它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织物,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式样古老的、深色的袍服,可能是明制或更早的样式,但早已糟朽成缕,挂在干瘪的躯体上。躯干同样干瘪,肋骨根根分明,腹部深陷。
当它完全坐起,转向欧阳凡和辰默时,一阵“喀拉喀拉”的细密声响从它体内传出,那是完全干燥的骨骼与韧带在摩擦。它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塔底的两个活人,那两点暗红幽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冰冷数倍的寒意,伴随着实质化的、灰黑色的怨气,如同潮水般从它身上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塔底空间。空气中响起了极其微弱、却直钻脑髓的呜咽和絮语,仿佛有无数枉死者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月光似乎都被这浓重的死气所扭曲,变得惨淡而模糊。
中式古尸,苏醒。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另一只同样干枯的手,双臂支撑在棺材边缘。然后,它开始试图爬出这口束缚了它不知多少年的棺椁。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喀拉”声,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即将带来毁灭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