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丑啊,”欧阳凡咂了咂嘴,目光在那具正试图爬出棺材的干尸身上扫过,“长得挺别致的。不过按照现在小说的流行趋势,这种老套的僵尸干尸桥段,已经没必要出现了吧?”他的吐槽在寂静阴森的塔底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冲淡了几分恐怖氛围。
辰默没有接他的玩笑话,神情凝重地盯着那具动作僵硬却充满威胁的干尸,低声分析:“实体吗?也就是说,是当年‘清扫’时没处理干净的漏网之鱼?”他指的是多年前官方组织对这类超自然实体进行的大规模清理行动。
“这不废话吗?”欧阳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双已经悄然转为纯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邃诡异,“看到棺材就该想到里面是尸体了吧?你脑子是不是也被货车撞出问题了?”他故意用了辰默之前调侃他“命大”的梗回敬。
辰默没理会他的反击,目光依旧锁定干尸,语气平静地解释:“我以为里面会封着什么别的东西。按照惯例和行动记录,有明确实体、易于定位和摧毁的目标,理论上应该早在第一次‘清扫’或后续定期排查中就处理完毕了。”他顿了顿,自然地瞥了欧阳凡一眼,意有所指,“除非……有人故意留下,或者后来才形成的。”
此时,欧阳凡的双眼已经完全转变为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如同两枚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曜石。这正是辰默曾在巫哲身上见过的“漆黑灵眸”的特征,只是此刻出现在欧阳凡脸上,配合着他那布满痘印的年轻面庞,感觉有些奇异。
“你这眼睛……”辰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在巫哲那里开启时,感觉还挺威严,甚至有点瘆人。怎么到你这就……”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感觉有点掉价,或者说,不协调。
就在这时,那具干尸完成了爬出棺材的动作。
它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缓慢僵硬地挪动,而是以一种违反其干瘪躯体结构的、近乎迅猛的速度,四肢着地,然后如同野兽般骤然发力,朝着距离更近的辰默直扑过来!
塔底空间本就不大,他们距离棺材不过四五米。干尸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腐朽的恶风,几乎眨眼间就冲到了辰默面前,一只乌黑尖长、裹着破布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辰默心口!
辰默背对着干尸,面朝欧阳凡,似乎毫无所觉。
就在那干枯利爪即将触及他后背衣衫的刹那——
辰默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甩,几张早已夹在指间的黄色符箓如同有了生命般激射而出,精准地绕过他自己,贴在了干尸扑来的路径上。
“燃!”
低喝声起。
符咒无火自燃,瞬间化作数道耀眼的金色流光。这些流光并非散开,而是如同灵蛇般在空中交织、穿梭,眨眼间凝聚成数条散发着纯净阳刚之气的金色细绳,构成一个简易却牢固的束缚阵法!
“唰!唰!唰!”
金色细绳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灵活而迅捷地缠绕上干尸的手腕、脚踝、脖颈和腰腹。干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又被绳索牢牢捆住,定格在离辰默后背仅半尺之遥的位置。
它奋力挣扎,干瘪的躯体爆发出与其外形不符的巨力,勒得金色细绳微微颤动,发出“吱嘎”的绷紧声,暗红色的幽光在它眼窝中疯狂闪烁,腐朽的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嘶气声,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欧阳凡看着那从虚空中延伸而出、闪烁着柔和金芒的绳索,以及被捆得像个怪异粽子般的干尸,不由得吹了声口哨,调侃道:“哟,手法挺熟练嘛。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这种‘捆绑’趣味?恶趣味不减当年啊。”
辰默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被束缚的干尸,眉头紧锁,对欧阳凡的调侃报以不耐烦的反驳:“少说点废话吧。按道理,这种清理遗留问题,应该是你的‘职责范围’了吧?”他特意强调了“职责”二字,目光瞥向欧阳凡那双纯黑的眼睛,意指他与巫哲的关联。
“再怎么说,以前这类棘手货,大多也是一起处理的吧?你这就想撂挑子?”欧阳凡一边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助跑,只是原地微微屈膝,然后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上弹起,足足跳起三四米高,凌空一个利落的翻身,头下脚上,右腿绷直如战斧,借着下坠之势,以脚跟为锋,朝着被金色绳索束缚、暂时无法移动的干尸天灵盖狠狠砸落!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为之一颤的巨响。
欧阳凡的脚跟结结实实地砸在干尸的头顶。巨大的冲击力不仅作用于干尸,更通过它的身体传递到下方早已腐朽的木质地板上。干尸被砸得整个躯体向下一沉,双足陷入木板之中,周围一圈木板瞬间爆裂、下陷,木屑纷飞,形成了一个浅坑。
换成任何血肉之躯的生物,哪怕是受过训练的特种兵,被如此重击命中头部,也必然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但那干尸,只是头颅被砸得歪向一边,颈椎发出清晰的“咔嚓”脆响,似乎断了。它动作停滞了一瞬,那两点暗红幽光剧烈闪烁。
然后,它竟用那双被金绳捆住的手臂,艰难地撑住两侧尚未完全碎裂的木板,开始发力,试图把自己从浅坑里“拔”出来!干瘪的身体与腐朽木板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仿佛不知疼痛,没有恐惧,只有要将生者撕碎的执念。
欧阳凡轻巧落地,看着干尸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或者说“死力”),挑了挑眉,正准备上前补刀,彻底拆了这玩意儿。
“让开。”
辰默清冷的声音响起。他手指间已然夹着一张赤红如火的符箓,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纹路仿佛在流淌。
他手腕一抖,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呼”地一声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橙红色火球,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刚刚把自己上半身撑出浅坑的干尸胸口!
“轰——!”
火球并非爆炸,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瞬间蔓延开来,将干尸整个吞没!
炽热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驱散了部分阴寒之气。火焰呈现出不正常的亮橙色,显然并非凡火,而是蕴含了破邪之力的“阳炎”。干尸在火焰中剧烈扭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体表那层干瘪的皮肉迅速变得焦黑、碳化,冒出滚滚浓烟,烟中带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欧阳凡见状,后退半步,放弃了继续攻击的打算,只是看着那在纯阳火焰中逐渐化为焦炭的异物。
在专门克制阴邪之物的阳炎灼烧下,干尸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不过半分钟,它便不再动弹,彻底化作一堆人形的焦黑灰烬,连那两点暗红幽光也彻底熄灭。缠绕其上的金色细绳在火焰中早已消散。
辰默抬手虚按,残余的火焰如同被无形之手收拢,迅速熄灭,只余下地面一片焦痕和那堆灰烬,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臭与热量。
塔底恢复了寂静,只有木板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山风声。
战斗结束得很快,甚至谈不上激烈。两人之间的配合有种诡异的默契,尽管言语互呛,但动手时却毫不拖沓,各司其职。
辰默走到那堆灰烬旁,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再无任何阴气或灵体残留,这才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密封袋,戴上手套,将大部分灰烬扫入袋中封好——这是处理后的标准流程,需要带回部分样本进行分析或记录。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欧阳凡:“解决了。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寒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欧阳凡这个“临时搭档”也到了该散伙的时候。
欧阳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辰默那副“事毕拂衣去”的冷淡模样,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嗯。”
确实,他们之间,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欧阳凡能对辰默倾诉的,或许太少了,涉及到太多他自身和巫哲那边的秘密与负担。而辰默所执行的那些任务、所做的许多抉择,在他看来,或许也并非能、或者说无需与欧阳凡详谈。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座后山古塔,穿过破败的寺庙院落。
在山脚下,欧阳凡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路明非和本心尘。两人似乎经历了一番“修炼”,路明非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些;本心尘则依旧沉稳,只是呼吸略重。辰默简单对他们交代了几句,三人便朝着停在路边的几辆共享单车走去。
欧阳凡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辰默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上了一辆单车,路明非和本心尘也各自扫码解锁。然后,在这十二月初、凌晨寒气最重的时候,三人就这么骑着单车,驶入了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啧,真行啊。”欧阳凡低声自语,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大冬天骑共享单车,也不嫌冷。”他无法理解这种“苦行”般的作风,虽然他知道辰默的体质早已不惧寻常寒暑,但路明非和本心尘恐怕够呛。
他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只是将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运动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卷起一阵冷风。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寒气无孔不入,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多么难受,体内缓缓流转的能量足以维持基本的体温。只是这种独自行走在冰冷冬夜的感觉,与不远处基地可能有的喧嚣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耳机里传来银狼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解决了?比预想的快。”
“嗯,小场面。”欧阳凡回答,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飘忽,“辰默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动手干脆,嘴也挺毒。”
“听起来你们合作得还行。”银狼评价。
“还行吧,毕竟以前……”欧阳凡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那边怎么样?游戏打通关了?”
“早着呢,这个副本有点意思。”银狼那边传来轻微的按键声,“你走路回去?不冷?”
“还好,走走清醒一下。”欧阳凡抬头,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而且……不是有你陪着聊天嘛,比之前一个人闷着好多了。”
银狼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真切。“随你。”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内容天南海北,从银狼正在打的游戏副本机制,到欧阳凡吐槽刚才那干尸的造型多么缺乏创意,再到对这个城市某些角落怪异传说的探讨。银狼的犀利吐槽和欧阳凡的跳跃思维居然碰撞出一些奇特的趣味。在这寒冷孤独的步行中,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成了唯一的陪伴与慰藉。
当他终于慢悠悠地晃到基地外围时,天色依然漆黑,但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接近12月3日的凌晨四点。他在外面不知不觉走了好几个小时。
然而,与往常深夜的宁静不同,此刻的基地,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来,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忙碌。
欧阳凡刷过身份识别,进入基地内部。眼前的景象让他略微一怔。
宽敞明亮的主厅里,此刻人影绰绰。穿着各式制式服装或便服的人员步履匆匆,有的抱着电子平板快速操作,有的低声通过通讯器交谈,还有的推着载有不明仪器的小车快速通过走廊。
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上,数据流和地图信息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刷新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强度运转时特有的“焦灼”感,连头顶那模拟自然光的照明系统似乎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这是怎么了?”欧阳凡不由得停下脚步,低声对着耳机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难得见这群‘精英’这么着急忙慌的,怎么肚肚子饿的找不到饭了?”
银狼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她一贯的平静,却似乎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辰默得手了。或者说,清理完成了。他将几个为数不多的、同样拥有特殊能力,但立场不稳定或已确认有威胁的目标,一次性解决了。动作很快,很干净。现在这里,这群人正慌乱地查明真相。”
“是吗?”欧阳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意外。他靠在走廊一侧冰凉的金属墙壁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忙碌人群,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听起来,你似乎不怎么觉得意外。”银狼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也对,你们这些人……或者说,你、辰默、巫哲,你们的行为逻辑和道德边界,我有时候确实没法完全理解。”她的话很直接,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是陈述自己的观点。
欧阳凡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道:“你不会……没杀过人吧?”他的问题有些突兀,语气带着迟疑,但眼神却透过人群,看向了基地深处某个方向。
银狼沉默下随后说道:“随便吧,但你们有些人完全没必要解决吧。”
“他们并不无辜。”欧阳凡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无形的思绪,“无所谓了。”
他离开靠着的墙壁,不再观看大厅的忙碌,转身朝着基地更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与周围匆忙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要去哪?”银狼问。
“随便走走。”欧阳凡回答得有些含糊。
他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权限似乎很高,一路畅通无阻。最终,他来到一个相对独立、光线柔和的圆形大厅。这里没有忙碌的人员,只有均匀的低沉嗡鸣声,那是维持特殊环境的设备在运转。
大厅中央,并非什么高科技装置,而是并排矗立着十二座真人大小、栩栩如生的石质雕像。雕像的材质是一种温润的灰白色石材,雕刻技艺极其精湛,人物的面容、神态、衣饰细节都纤毫毕现,甚至能感受到不同的性格气质。
他们姿态各异,有的持剑而立,有的低头沉思,有的遥望远方。每一座雕像的基座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以及一段简短的铭文。
欧阳凡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二座雕像,最终停留在其中几座面容熟悉的雕像上。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耳机里,银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质疑和一种冰冷的锐利:“因为知道所有人都会复活重来,所以就觉得无所谓吗?生死、抉择、代价……都可以用‘重来’一笔勾销?”
欧阳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座雕像前,伸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石头表面,那是一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的雕像。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雕像大厅里却清晰可闻,“就像……玩游戏一样。当你知道游戏可以无限读档重来的时候,对待里面的角色、剧情、甚至是自己的‘死亡’,态度总会变得随意和大胆很多。会尝试一些疯狂的操作,会不那么计较一时的得失,因为你知道,错了,死了,大不了重开一局。”
“可惜,”银狼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喜欢那种玩法。我更喜欢‘一命速通’。每一个选择都至关重要,每一次受伤都影响结局,每一次‘死亡’都意味着真正的终结。那样的挑战,才有意思。那样的世界,才足够……真实,也足够值得尊重。”
“是吗……比如说你在人生?”欧阳凡收回了触碰雕像的手,插回兜里,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沉默的石头身影。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算了。”银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或者是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既然事情解决了,你其实可以直接回去休息。完全没必要特意绕到这里来。”她指的是这个雕像大厅。
欧阳凡最后看了一眼那十二座雕像,目光复杂难明。
“个人喜好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银狼,也像是在对自己解释,“无聊,走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纪念与沉重意义的圆形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基地错综复杂的结构深处,只余下那十二座石像,在恒定的柔光下,永恒地沉默着,注视着虚空,仿佛守护着某些早已逝去、或仍在挣扎的故事与灵魂。
……
“回来了。”
欧阳凡愣了一会儿,随后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回道,“回来了。”
(作者注:欧阳凡目前阶段是不可能跟任何人组cd的,最多友谊,至少目前出现的人物,没有打算跟他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