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霄听到破云那声含糊的、算是默认的回应,心花简直要怒放出来。她看着他侧脸上未褪的红晕和故作镇定盯着花树的模样,胆子不由得更大了些,一个更亲昵的称呼自然而然溜出了口:
“阿云。”
这两个字轻轻软软,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一点点得寸进尺的试探,像羽毛般拂过寂静的空气。
破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连盯着花树的目光都凝滞了瞬间。这个称呼……比“前辈”少了敬畏,比“破云”多了缠绵,是全然私人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呼唤。数千年来,无人这样叫过他。星神岚唤他“云镝”,同袍们称他“前辈”或“令使”,敌人惧他“杀神”。 “阿云”……陌生得让他心尖都跟着那声调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应声。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种沉默,在飞霄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许。
飞霄趁热打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曜青仙舟一处颇负盛名、传闻中情侣们常去的地方,眼中闪过狡黠而期待的光芒。
“阿云,”她又唤了一声,这次自然了许多,带着雀跃的提议,“我知道一个地方,景致特别好,特别……适合散心。咱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她刻意模糊了“情侣常去”这个关键信息,只强调“景致好”、“适合散心”,深知对于刚刚接受新关系的破云前辈来说,太过直白的“约会”定位可能会让他再次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破云终于将视线从花树上移开,重新落回飞霄脸上。她眼中的期待像星子一样闪亮,脸上因兴奋和些许羞涩而染着动人的红晕。那句“咱们一起去”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早已是……可以随时结伴同游的亲密之人。
他想起自己应允的“随你吧”,想起她刚才大胆的“情侣”之问和此刻亲昵的“阿云”。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或许……出去走走也好。总比两个人继续在这气氛微妙的庭院里面面相觑要强。
“……嗯。”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随即,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点惯常的平淡,“何处?”
飞霄心中欢呼一声,脸上笑容绽开,如春日繁花。“就在长乐天南边,靠近云吟海的那片‘栖霞坪’,能看到很美的夕照和云海!我们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她语速轻快,已经开始盘算路线和需要带的零嘴(鉴于破云前辈似乎对此有新发展的兴趣)。
破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栖霞坪”这地方他隐约听过,似乎确实以景致闻名。至于是否真的是什么“情侣圣地”,此刻的他并未深想,或者说,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想。
“那便去吧。” 他说道,转身似乎想回屋拿点什么,又停住,最终只是理了理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袍袖口。对于一次简单的“散心”,他似乎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除了,可能需要准备好应对身边这位忽然变得异常活泼、目光灼灼的后辈(或许现在该换个称呼了)一路上的各种“惊喜”。
飞霄开心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不管破云前辈此刻心里是如何定义这次出行,在她心中,这毫无疑问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
栖霞坪,位于曜青仙舟南端,毗邻浩瀚缥缈的“云吟海”。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大片柔软如茵的草地向着云雾缭绕的海岸线延伸。时近黄昏,天际已被晚霞浸染,金红、橙粉、绛紫层层铺叠,绚丽无比。远处,仙舟特有的、凝聚不散的云海在霞光中翻滚涌动,时而如熔金泻地,时而如绮纱漫卷,与下方真实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交相辉映,蔚为奇观。
更重要的是,正如飞霄所言,这里确实是仙舟上情侣们偏爱的幽会胜地。放眼望去,疏朗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伴侣依偎而坐,或是低声细语,或是共享食盒,或是单纯并肩看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甜蜜的氛围。
当破云和飞霄一前一后踏上这片草坪时,几乎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破云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月白常服,容颜绝世,气质清冷中带着历经风霜的沉淀,与这浪漫柔和的黄昏景致形成一种奇异而迷人的对比。飞霄则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又不失俏丽的淡青色衣裙,英气中添了几分温婉,紧跟在他身侧半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人组合太过醒目,尤其是破云的存在,几乎让附近几对情侣都忘了身边的伴侣,呆呆地望了过来。直到被同伴不满地拽回注意力,才尴尬地收回视线。
飞霄轻咳一声,努力忽视那些目光,引着破云向一处视野更好、人也相对少些的草坡走去。“阿云,这边,这里看过去角度最好。”
破云依言跟上,脚步平稳。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周遭的环境和那些聚焦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里……似乎和他预想中单纯的“散心观景”之地有些不同。空气中那种黏稠的甜蜜气息,以及周围人过于亲密的姿态,都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远处浩瀚的云海与霞光。
“确实壮阔。”他驻足,望着天际变幻的色彩,客观地评价道。这景象,不逊于某些星云湮灭或诞生的宏丽,却更添一份宁静的生机。
飞霄在他身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也坐。破云略一迟疑,还是撩起衣摆,姿态依旧端正地坐了下来,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飞霄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之前买的、还没吃完的零嘴,递过去:“尝尝这个,配着景致看,感觉不一样。”
破云接过,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甜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眼前温暖辉煌的光影奇异地融合。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此处,似乎多是成双成对之人。”
飞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发热,强作镇定:“啊……可能是因为景色太美了,大家都喜欢和重要的人一起来分享吧。” 她含糊地解释,偷偷瞥他的侧脸。
破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也不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还是懒得深究。他沉默地看着云海,侧脸在霞光中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长睫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飞霄看着他的侧影,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她悄悄挪近了一点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如同星空般的气息。
“阿云,”她小声说,指向天边一抹最亮的金红色,“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上次在演武场教我的一式‘流星逐月’的起手轨迹?”
破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真的点了点头:“有三分形似。”
飞霄笑了,开始指着变幻的云霞,胡说八道地联想到各种剑招、箭术、甚至行军布阵。破云起初还认真纠正她的“比喻不当”,后来似乎也觉出趣味,偶尔会补充一两句更精妙的联想,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夕阳缓缓沉入云海深处,霞光由浓烈转为温柔的余晖,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淡淡的金纱。一阵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过,带来云吟海特有的湿润凉意。
飞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几乎同时,一件带着体温的、月白色的外袍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破云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战场上为战友挡开一道流矢,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星辰,语气平淡:“风凉。”
飞霄愣住了,抓着还残留着他气息和体温的外袍,一股巨大的暖流从肩头瞬间涌遍全身,直冲眼眶。她低下头,鼻尖有些发酸,嘴角却高高扬起。
“谢谢……阿云。”她的声音有些闷。
破云没有回应,只是耳根在渐暗的天光下,似乎又悄悄红了一点。
远处,最后一点霞光隐没,仙舟的人造天穹上,星辰开始次第点亮。栖霞坪上的情侣们渐渐依偎得更紧,或是低声说着情话,或是静静享受这份安宁。
飞霄披着破云的外袍,偷偷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这次,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破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却没有移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星辰渐繁,看远处仙舟的灯火逐一亮起,汇成地上的银河。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温暖的默契,却在悄然流淌。
对飞霄而言,这是梦想成真般甜蜜的约会。
对破云而言,这是陌生却……似乎并不讨厌的崭新体验。
约会,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黄昏到星夜的转换,已为它染上了第一笔瑰丽而难忘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