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梓站在病房门口,静静欣赏着护士脸上那精彩纷呈的戏剧。
错愕(他居然醒了?)、悔恨(我说漏嘴了!)、无助(怎么办?)、恐惧(张先生不会放过我!)……几种强烈的情绪在短短一两秒内如同幻灯片般掠过,最终定格为一种面无人色的僵硬。她的瞳孔放大,呼吸停滞,仿佛看到了比植物人苏醒更恐怖的事情。
“啧。”枫梓在意识里轻轻评价,“情绪转换效率很高,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挡在门前、已然石化的护士。对方竟像一尊被抽掉骨架的泥塑,软软地瘫坐在地,张着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头咯咯的轻响。
枫梓不再看她,迈着尚且虚浮但稳定的步伐,走出病房,穿过走廊,走向楼梯。他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骨嶙峋,赤着脚,却走得不紧不慢,对沿途零星投来的惊诧目光视若无睹。
就在他即将迈出医院住院部大楼玻璃门,踏入外面黄昏的喧嚣时,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
回头。是那个护士。她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追了上来,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某种职业性的、混合着恐惧的强硬。
“你、你不能走!”她的声音尖锐颤抖,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你必须回去!你的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即检查!”说着,她就要用力把他往回拖。
枫梓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种阻拦的力度和性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这具新嗓子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清晰、洪亮、充满委屈与愤怒地喊道:
“你放开我!你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我的!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那天晚上跟你上床的是张医生!不是我啊!”
声音在住院部空旷的大厅和门廊回荡,穿透力极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哗——”!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楼上楼下,无数扇病房门、办公室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窗户后探出脑袋。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种充满探究、兴奋与荒诞的嗡嗡声,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拉扯的两人身上。
护士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一片死灰。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抓住枫梓的手触电般松开,整个人后退一步,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什么!谁、谁怀孕了!谁上床了!你、你血口喷人!”她的辩解在无数道灼灼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更像心虚。
枫梓趁机一把甩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傍晚熙熙攘攘的街道。身后,隐约传来护士带着哭腔的尖声辩解和更响亮的议论声。
“嗯,‘社会性死亡’启动速度,符合预期。”他满意地分析。
走在繁忙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正是饭点,街边大大小小的饭馆人声鼎沸,越是便宜实惠的店面,挤进去的人越多,烟火气十足。
枫梓不紧不慢地踱步,感受着脚下粗糙的地面,观察着周围流动的人群。他能感觉到,那个护士还在远远地跟着,手里死死捏着手机,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又犹豫。她不敢再上前了,显然是被刚才那番即兴创作的“剧本”吓破了胆,生怕这位苏醒的“张先生”再给她安上什么更离谱的剧情。
枫梓懒得理会这个小尾巴。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溜达,一边将意识沉入识海。
系统二二三四依然缩在角落,但光芒似乎比刚穿越时稳定了些,只是散发着浓浓的憋屈、羞耻和生无可恋的感觉。
“狗子,”枫梓戳了戳它,“来说说,这具身体,相关的‘剧情’。”
光球颤抖了一下,传出的电子音都带着一股麻木的认命感:【张振兴,男,三十六岁。在本世界衍生源——热门竖屏短剧《挚爱难逃:总裁的契约嫂子》中,身份为背景板炮灰,男主张振业同父异母的哥哥,女主柳月兰的合法丈夫。】
它顿了顿,用棒读般的语气继续:【标准剧情线:哥哥车祸成植物人,弟弟‘临危受命’接手公司,‘替兄尽孝’照顾父母,‘无奈之下’安慰悲伤嫂子。哥哥‘及时’死亡后,弟弟与‘日久生情’的嫂子突破世俗眼光,终成眷属,获得家人认可,过上幸福美满的豪门生活。】
似乎觉得不够,它又小声地、用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嘀咕补充道:【概括一下:用你的钱,住你的房,睡你的老婆打你的娃……哦,不对,你没孩子,这点他们没来得及代劳。这一切,在短剧逻辑里,都披着一层‘深情’、‘无奈’和‘为了你好’的遮羞布。】
枫梓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这又是一个基于无价值情感逻辑构建的衍生世界?”
【严格来说,】系统二二三四的数据流里透出一丝专业性的鄙夷,【其源载体‘竖屏短剧’,在情感刺激和无脑程度上,通常比同质化网文更甚。核心公式:高颜值演员+强冲突场景+直给情绪(虐、爽、甜)+擦边暗示。世界观和人物行为逻辑服务于每60秒一个的‘兴奋点’,连贯性并非首要考量。】它总结道,【用你们人类能理解的话说,就是‘狗血快餐’,连‘小说’的叙事完整性都未必称得上。】
“原来如此,”枫梓了然,“就是比网文小说更没有价值的东西对吧?”
就在这时,一位阿舍迎面走来。
“喔嚯。”走了这么久,终于遇到一个了。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枫梓脚步未停,目不斜视,用恰好能被对方听清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我身后二十米,蓝色外套女护士,是杀手,有枪。”
那位阿舍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偏移。
然而,就在他与枫梓交错而过,走向后方那名只顾盯着枫梓背影的护士时,骤然暴起!
一个标准的近身压制,反剪手臂,膝盖顶住后腰,瞬间将惊呼都未及出口的护士牢牢制服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啊——!干什么!放开我!我不是……救命!”护士吓得魂飞魄散,徒劳挣扎。
男子一言不发,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扫过护士可能藏匿武器的腰侧和口袋,同时掏出证件向迅速围拢过来的路人快速展示了一下。
几分钟后,枫梓、护士,以及那位阿舍,一同出现在附近的派出所。
询问室里,灯光明亮。枫梓穿着不合身的临时外套(阿舍提供的),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神情平静,甚至有些倦怠,与对面做笔录的两位阿舍的严肃形成对比。
“说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报警说有人要杀你?还有医院里那场闹剧。”年长些的阿舍敲了敲笔记本。
枫梓抬起眼,用一种叙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开口:“我叫张振兴,今天下午在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特护病房醒来。在此之前,我因车祸成为植物人,卧床约五年。”
他语速平稳,将醒来后护士的异常反应、她的失言、自己的离开、被阻拦、以及当众喊话的过程描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关键细节清晰。
“我怀疑,五年前的车祸并非意外。更怀疑,在我成为植物人期间,有人不希望我醒来,甚至希望我彻底死亡。”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弟弟张振业,我的妻子柳月兰,以及医院里我的主治医师张医生,有重大合谋嫌疑。他们可能制造车祸,并长期通过药物手段,抑制我的神经复苏,试图让我在昏睡中自然死亡,以便侵吞我的财产。”
这番话条理清晰,指控严重,但枫梓的过于语气平淡。
做笔录的两位阿舍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忍不住皱眉:“张先生,这些……有证据吗?你刚刚苏醒,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你弟弟张振业是本市的青年企业家,形象一直很正面。”
“证据?”枫梓微微偏头,“需要你们去找。比如,调查五年前车祸的原始卷宗,是否存在疑点;比如,调取我这些年的全部用药记录,尤其是每当监测到我脑电波有轻微活跃迹象前后的用药变化;比如,查一下我弟弟、我妻子,与我的主治医师张医生之间异常的资金往来或私人关系;再比如,问问外面那位护士小姐,她口中‘张先生家要求用药物维持我不能醒’的具体指使者和操作流程。”
他放下水杯,身体前倾,明明瘦弱不堪,目光却让两位阿舍感到他的坚决:“我‘刚刚苏醒’,所以我的指控可能源于‘刺激’。但正因为我‘刚刚苏醒’,某些人还来不及销毁所有痕迹,也来不及统一所有人的口供。现在,就是调查的最好时机,不是吗?”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诱导性。
阿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无论如何,当众指控、涉及豪门、可能存在的长期医疗犯罪,这案件有些棘手。
“你先休息一下。关于你报称的‘杀手’,我们同事会核实那位女士的身份和携带物品。至于你的指控……”年长阿舍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们需要按程序进行调查。在这期间,可能暂时需要你留在所里配合,也要通知你的家属。”
“可以。”枫梓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事不关己,“对了,如果联系我‘妻子’或‘弟弟’,请务必告知他们:我醒了,意识清醒,记忆力完好,并且,已经报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接下来的三天,枫梓在派出所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简单的留置室。阿舍对他的态度颇为复杂,既因为他的指控而严肃,又因为他离奇的苏醒和冷静到诡异的举止而感到些许不适。
调查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正如枫梓所料,五年前的车祸现场证据早已湮灭,当时的结论就是意外,从技术层面难以推翻。张振业当时在外地大学读研的记录也确凿无疑。
然而,在医疗记录方面,却挖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第四天上午,那位年长的阿舍再次来到枫梓面前,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唏嘘。
“张振兴先生,关于你弟弟张振业和主治医师张医生,我们有了一些进展。”他打开文件夹,“根据调取的详细用药记录和几名涉事护士(包括跟踪你的那位)的证词,可以证实,从大约三年前开始,每当你的脑电监测显示有轻微苏醒波动时,你的用药方案就会被张医生以‘调整镇定、营养配比’为由进行修改,实际加入了一些……会抑制神经兴奋、维持深度昏睡状态的药物成分。这部分,张医生已经初步承认,并指认是受你弟弟张振业指使和长期支付‘特别看护费’。”
阿舍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枫梓的反应。后者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
“张振业对此暂时否认,声称只是希望兄长‘得到最好的镇静护理,免受痛苦’,但资金流向和护士证词对他不利。他已被依法拘留。至于你的妻子柳月兰女士……”
阿舍翻了一页,“我们目前没有查到任何她直接参与或知情的证据。所有联系和交易都在张振业和张医生之间进行。柳女士这些年的表现,从表面看,确实符合一个定期探望昏迷丈夫的妻子形象。当然,不排除她不知情。”
他合上文件夹:“关于车祸,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人为证据。但长期非法用药、意图阻止你苏醒的事实基本成立。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你可以离开了。”
他看了看枫梓瘦弱的身体和身上的病号服:“需要通知你其他家人,或者我们送你回家吗?”
枫梓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回家?”他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好啊。那就麻烦你们,送我回‘家’吧。”
坐在警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枫梓的意识轻轻碰了碰识海里那个装死的光球。
“狗子,”他传递意念,“‘家’里,现在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那位‘贤惠’的,或许刚刚得知丈夫苏醒、小叔子被捕的……‘妻子’?”
系统二二三四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混合着anticipation(期待)和dread(恐惧)的复杂情绪。它预感到,这个按照短剧逻辑本该上演“深情守护”和“终成眷属”的“家”,即将迎来它最无法预料、也最不想要的“演员”。
警车平稳地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停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门前。
枫梓推开车门,站在了“家”的门口。
夕阳的余晖给别墅镀上一层暖金色,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乐子,要进门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