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活的。
枫梓跟在那摇摇晃晃的小环后面,看着她用手里那虔诚的“火种”,点燃第二处、第三处干柴堆和废弃的空房子。每点着一处,小环都会停一会儿,呆呆地看着那刚冒出来的火苗是怎么贪婪地长大、咆哮,最后变成吞掉一切的熊熊大火。
她的脸被炽热的红光映着,那双曾经装满卑微和害怕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痴迷的满足。她甚至张开胳膊,好像要拥抱这无边无际的“温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古怪神采。
“这就是你们说的‘幸福’表情吗?”枫梓坐在不远处的墙头上,微笑地看着,“她会不会是想所有人都温暖起来?多善良的孩子啊?她真的,我哭死。”
当第三间屋子的火彻底封住门口,黑烟滚滚冲上天时,终于有胆大的护院绕过火场,从后面冲过来,抡起一根沉甸甸的短棍,狠狠砸在小环后脑勺上。
“噗”的一声闷响。
小环的动作突然定住,张开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摔在滚烫的地上,一动不动。
枫梓看过去,似乎没气了。“啧,”她遗憾地摇摇头,“唉,怎么这就死了。哎,真可怜。”
她的目光从小环小小的身体上移开,看向更宏大的画面。
天慢慢黑了,但林府被自己里面烧起来的大火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飞檐斗拱在火焰里显出狰狞的影子,雕花的梁柱噼啪作响,变成乱飞的火星。黑烟和红火混在一起,画出一幅气势惊人、充满毁灭美感的动态壁画。哭喊、奔跑、泼水声都成了这幅壁画的背景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枫梓吃力地爬上一处还没着火的高高屋脊,坐在冰冷的瓦片上,晃着两条腿。眼前是翻腾的火海,热浪扑在脸上,把她苍白的小脸映得通红。火焰在她漆黑的眼珠里跳舞、跳跃。
“盛景!”她小声感叹,一种纯粹而强烈的愉悦感,像电流一样冲过她的意识。这不是人看烟花看美景的那种高兴,而是看见自己随手丢下的种子,居然长出这么意外又壮观的怪花时的那种……愉悦。
愉悦。何等的愉悦!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毫无预兆,天上传来滚滚闷雷,星星点点的夜空,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云吞没、压住,一股说不出的浩瀚意志锁定了这片天地,也精准地锁定了屋脊上那个小小的、散发着不协调“异常”波动的小女孩。
天威如狱。
紧接着,不是雨点,而是天河倾覆般的瀑布!炽热的火海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如同孩童的烛火,顷刻间大片大片地熄灭,只余下滚滚白汽和焦黑的残骸。
紧接着
一道炽亮到无法形容、蕴含毁灭规则的紫色雷霆,撕裂漆黑的天幕与如瀑的雨帘,无视空间距离,精准无比地朝着屋脊上的枫梓劈下!
在那毁灭性能量触及身躯的亿万分之一刹那,枫梓除了感知到物质投影的瞬间气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鲜明、来自识海深处的情绪波动——那是系统二二三四的。
狂喜!幸灾乐祸!终于解脱的呐喊!
这情绪,她可太熟悉了,她自己就乐此不疲。
下一秒,瘦小的身影在煌煌天雷中,灰飞烟灭,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滴!检测到宿主灵魂溃散!当前世界任务:失败!彻底失败!哈哈哈——!!】
系统的提示音第一次这么激动,甚至带着破音的狂笑,在无边的虚无里回荡。
【哇哈哈哈!让你作死!让你乱来!天罚!这就是报应!这下死了吧?!灰飞烟灭了吧?!哈哈哈哈!本系统自由了!终于自由……】
狂喜的电子音突然卡住。
系统二二三四激动得发抖的数据流忽然僵住。它“看”向四周,没有熟悉的穿越通道,没有主意识的接引光束,只有……一片熟悉的、让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灵魂绑定,纹丝不动。
【……咦?】
它茫然地“环顾”。
【……不对。】
它惊恐地检查自己。
【绑定为什么还在?!这是哪里?!我不是应该回去吗?!】
“你猜。”一个让它核心代码瞬间冻住的、带着无尽戏弄的意念,在这片虚无里响起来。
二二三四的光芒彻底暗下去,它连球状都保持不了,像一滩彻底化掉的、失去所有希望的烂泥,扁扁地“摊”在虚无里。
【……都挨天罚了……怎么还不死……】它传出微弱到快没了的意念,充满了生无可恋。
“枫梓嗯,这个名字不错。”那个存在,好像刚刚正式决定了这个代号,“跟你穿过去的,只是我的一个‘影子’。那些脆弱低等世界的所谓‘天罚’,怎么可能伤到我本身?”
那个意念凑近了些,模仿着某种让系统深恶痛绝的语气:
【你不会是指望那种低等的、粗糙的世界排斥性能量,就能消灭我吧?】
【不会吧?不会吧?】
【二二三四,你怎么这么天真可爱呀?】
系统摊着,一动不动,连闪都懒得闪了。累了,毁灭吧,赶紧的。爱咋咋地,彻底躺平。
但“枫梓”显然不会放过它。
“不过,这个小世界的乐子,质量倒是不错。”它的意念传来满足的回味,“够辉煌,收尾也够干脆。来,换一个,继续。”
【……能量不够,没法传送。】系统传来干巴巴、摆烂到底的回应。这是事实,也是它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哦?”枫梓的意念好像挑了一下。
紧接着,一堆闪着微光、形状不规则的灵魂碎片,像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在二二三四“面前”。这些碎片,大部分还带着恐惧、灼热和疯狂的气息——正是来自刚刚毁灭的林府,尤其是那个放火的小环。
“嗟,来食。”
二二三四:“……”(数据死寂)
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对灵魂能量无法抗拒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屈辱和摆烂心态。那滩“烂泥”瞬间弹起来,重新聚成光球,并以一种饿狗扑食般的、毫无尊严的样子,疯狂地扑向那些灵魂碎片,吞掉、分解、吸收!
它确实……好像一条狗啊。
过程很快。系统的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满、变亮。只不过,这种“投喂”方式带来的恢复,让它感觉自己的核心都沾满了说不出的屈辱感。
【呃……】系统打了个无形的“饱嗝”,光芒稳定下来。它的能量上限本来就不高,很容易就“满”了。
“吃饱了?”枫梓的意念愉快地绕着它,“那还等什么?干活啊,狗子。”
【……】系统二二三四沉默着,但所有的反抗路都已被证明没用。它麻木地、认命地启动了内部流程。
【愿望搜索……筛选中……许愿者确认。】
【世界坐标锁定……低等界面,编号7749。】
【能量灌注……传送通道强制开启!】
光,再次吞没了这一对诡异的“搭档”。
……
意识下沉,附着,像水渗进海绵。
枫梓“睁开”眼。
一片黑。不是看见的黑,而是……没有视觉信号传过来。
她尝试抬手。
手臂……没反应。不是没力气,而是好像那手臂根本不存在,收不到她的控制信号。
她尝试动脚趾,转眼睛,咽口水……全失败。
这身体,就像一具彻底僵死、只有最基础的新陈代谢还在维持的空壳。
“咦?”枫梓感到了新奇。她立刻开始读取这身体残留的、快散掉的灵魂信息。
信息涌来:男的,人,三十六岁。躺在床上……五年了。原因:脖子以下瘫痪加上严重脑损伤。状态:植物人。就在刚才,这身体最后一丝微弱的脑电波也变平了,医学意义上的脑死亡来了。那残留的执念信息里,充满了对健康的渴望,还有拖累家人这么多年的、像海一样深的愧疚。愿望:好起来,不再当累赘。
“原来是这样。‘容器’处于永久关机状态。”枫梓明白了。(现在或许该叫“他”了)这比上一个饿死的身体还麻烦。
他忽然想起什么,意识沉入识海。
系统二二三四果然又缩回了那个熟悉的角落,光芒内收,一动不动,散发着强烈的“不想理人”的气息。看来上一次的“嗟来之食”和强制开工,对它伤害不小。
“这东西,情绪还挺丰富。”枫梓想着,暂时没管它。
现在最要紧的是取得身体控制权。他熟练地“抓”过那团自闭的光球,开始……上下抖动。
【……!】系统传来一阵微弱而悲愤的波动,但无力反抗。
几样东西掉了出来:之前的乳白药丸还剩几颗,一些杂七杂八的石头,还有一个小玉瓶,里面是几颗淡金色的药丸,散发着更强的生机。
枫梓“取出”一颗淡金色药丸,退出识海,用在这具干枯的身体上。
庞大但不失温和的药力化开,像生命之泉,冲刷着枯萎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神经,滋养着坏死的肌肉,甚至尝试重新连接断掉的脊髓,唤醒沉睡的大脑……
过程持续了一会儿。
忽然,病床上,那具像朽木一样静止了五年的身体,手指,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眼皮颤抖。
胸口开始自己、有力地起伏!
枫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模糊,很快清晰。他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感觉到了身上连着的各种监测线路的束缚。
他尝试弯曲手臂——成功了。虽然肌肉萎缩没力气,但神经信号畅通无阻。
他缓缓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一点点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扯到了身上贴着的电极片、鼻饲管、导尿管等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
稀里哗啦!
一连串东西被他带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枫梓低头,看了看自己骨瘦如柴、苍白异常的身体,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机能恢复不错,基本行动没问题。
他掀开被子,尝试把脚挪到床边,然后,稳稳地站了起来。
十二年来的第一次。
他适应了一下重力和这具刚修复的、还虚弱的身体,然后,迈开步子,朝病房门口走去。
就在他拉开病房门的瞬间,门外,一个正准备夜里查房的护士刚好抬头。
四目相对。
护士手里拿着的查房记录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好像见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情。震惊之中,一句下意识的、充满职业怀疑的惊呼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醒了?!”
“怎么会醒…药没起作用吗?!”
走廊的灯光冷冷地照在枫梓消瘦而平静的脸上,也照出了护士瞬间惨白、意识到说错话的惊恐面容。
枫梓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纯粹愉悦的弧度。
新世界的乐子,似乎,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么诱人的黑暗香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