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在敲敲的爬上来。
一开始只是早上风不那么凉,露水比前几天少一点。再往后,太阳升得稍微高一点,田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就变成了干粉的味道——一脚踩下去,土会先碎,再慢慢往下沉。
“再这么晒下去,不下雨就麻烦了。”比尔站在田埂上,手搭在额头上挡光,“苗是长得快,可渴也渴得快。”
我蹲下去,捏了一把地皮。
表层已经有点发硬,薄薄一层土壳用手一掰就裂,下面还算湿,只是比前几天明显少了一截。水沟里的水也退了些,留下几处干涸的泥印。
“再不下雨,”我说,“人要打水,水也要打水。”
“你打得动两桶,打不动一片地。”比尔叹气,“只盼天别跟咱们开玩笑。”
他嘴上这么说,人还是照例把沟边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塌方或堵塞,然后扛着锄头去别处除草。
我在那块稍微高一点的田边停了一会儿。
这片地地势略高,靠近沟边,但水上来总比下面那几块慢半拍。嫩芽虽然也有,但颜色淡一点,叶端有点翘。
如果说有哪块地最快会喊渴,大概就是这里。
中午,太阳爬到头顶,把影子压到脚下。
我回到村里吃饭,喝了一碗稍显淡的菜汤,肚子暖了半截,脑子却被热得有点发涨。吃完饭,别人要么躲在屋里,要么在树荫下打盹,我却提了桶,往井边走。
“你还出去?”塔莉娅奇怪,“这么热。”
“去看看沟那边。”我说,“免得哪块塌了,晚上才发现。”
她皱眉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拦:“注意别晒昏过去。”
井边,水面比前几天低了一些,桶放下去多了几息才碰到水。提上来的水在阳光下反光,晃得眼睛疼。
我没急着回去,而是沿着沟往上走。
水沟在这一带一分为二,一条往下面田里拐,一条沿着高处走了一小段,再消失在一片石头缝里。高地那条沟里的水浅得多,几乎只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湿。
那片略干的地,就靠这条沟。
书上说,魔术最省力的用法,是顺着已经存在的结构走。
用力推一堵墙,累;顺着门推一把,省很多。
我站在那条浅沟旁,看看周围——没有人,虫叫也不多,只有风在晒热了的草叶之间打转。
手掌在桶沿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桶不是今天的重点。
我走到两条沟的分叉处,蹲下,伸手摸了摸水。
主沟那边还有一掌深,支沟只剩几指。理论上,只要把主沟的水抬一点,让它多流点到这边来,高地那块田就能多分一点水。
理论上。
“先不要逞能。”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预防针。
井边那次练习证明,按术式骨架动水,比纯靠感觉要省力一点,但它仍旧要吃脑子。
脑子这东西,在这个世界没地方换新。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压到指尖。
书上的示意图在脑子里展开——不是完整水球,只是“某一段水面向旁边伸出一个小枝杈”。
主沟里的水贴着沟边流过去,我让自己的手轻轻抵在那条“线”的一侧,想象那边的一点水往这边偏。
胸口轻微一紧,麻痒感顺着手臂往下涌。
主沟水面浮起一圈不太自然的波浪。靠近分叉处的那一点水,被那圈波浪往高地这边推了一点。
就一点。
这点“偏移”在整条沟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支沟入口那一段,水线比刚才多了一指宽,再往下走的时候,浅沟里的湿痕明显深了一层。
太阳穴有一点隐隐涨。
我立刻收手,往后退了两步,让水自己走剩下的路。
不能再多了。
这不是考试,不需要证明自己能把整条沟抬起来。现在能让高地那块田多喝一口,就是赚的。
我坐在沟边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儿,胸口那种被掏空一片的感觉渐渐散掉,只留下像熬夜多看了一会儿书之后的那种疲惫。
“这点也累?”我对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你真娇气。”
不过,娇气归娇气,这点娇气足够让我活得久一点。
回村的时候,太阳已经有点偏西。
井边空地上,几个孩子早早坐在那儿,木板放在膝头。米拉一见我,就举起板子:“路大哥!我昨天写了三十遍!”
我看了一眼——她没有夸张。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家”“水”“沟”“雨”,最早的几行歪得像被风吹弯的小树,后面的则规矩了很多。
“那今天你可以少写一点。”我说,“把时间留给其他人。”
“不要。”她立刻摇头,“我要比他们多。”
“那你多写的那几行,写‘田’。”我在她板子上写了一个新字,“今天新教这个。”
“田?”她歪头,“就是田里的田?”
“对。”我点头,“你每天踩的,就是这个。”
今天的识字课,我用“田”字把前几天的东西串了一串:
“家”在“田”旁边,“水”在“田”和“沟”之间,“雨”落下来打在“田”上,“沟”是“田”的边界。
孩子们趴在板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个的“田”像被人踩歪的田埂,但至少有了个形。
课快结束的时候,空地边又多了一个小影子。
不是蓝发,而是金发。
鲁迪。
他抱着一根短短的木杖,身后拖着一条还没完全适应身高的披风,站在树阴下,探头看这一圈板子。
“可以来学。”我对他说,“认字对魔术也有用。”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到。
“我……”他嘴唇动了动,“我已经在家学字了。”
这话不假。贵族家里不会让孩子彻底文盲。
“那你可以来检查。”我笑,“看看他们写得对不对。”
他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还要练习,老师在等。”
“那也对。”我点头,“专心一件事也重要。”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抱着木杖跑回格雷拉特家的方向。
洛琪希站在栅栏里,似笑非笑地看了这边一眼,目送他回来,接着又开始下一轮的咏唱调整。
课散之后,孩子们跑光,空地只剩下几道脚印和一些散落的炭屑。
我把板子收好,准备回村长家那边再帮小马补一份迟到的货单。刚转身,巴格拄着木杖从井边走过来,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把贵族家的少爷也叫来看字?”他问。
“没有。”我摇头,“只是告诉他,认字对魔术也有用。”
“你不打算把他也纳入课里?”老人半开玩笑。
“他已经有老师了。”我说,“而且——”
我停了一下。
“而且?”他追问。
“而且他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我说,“我现在拖不动。”
巴格静静看着我几秒,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回到村长家,小马已经把一堆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这次多一点。你别嫌烦。”
“多一点,就多记一点。”我说。
给人抄货单和回信,是种很奇妙的劳动。
一方面,它只是把别人已经说过、想过的东西整理成更清楚的结构;另一方面,它会在无形中把一些“外面的东西”带进来——城里换钱的规矩,某个路段最近治安如何,哪个小镇的粮价比去年高,哪家铺子最近倒闭。
小马嘴不严,一边说一边给我材料。我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把这些零碎往自己的结构上挂。
“听说王都那边又在吵什么。”他啃着干面包,“贵族打得热闹,下面的人就得多出钱。”
“对我们来说,就是‘盐再贵一点’。”我说。
“再贵,我也得来你们这儿卖。”他耸肩,“不然货压在仓库里,长毛。”
抄完最后一份货单,我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书看得怎样?”小马问。
“看得慢。”我说,“不过至少不会被书里的术语骗了。”
“你还怕骗?”他笑,“你写字都能把人绕晕。”
“写字是帮人把东西理清。”我说,“骗人的是那些只写一半的。”
小马“啧”了一声:“你说话有时候跟那些老先生挺像。”
“可能因为我看过他们写的东西。”我说。
天慢慢黑下来,我抱着书回到柴房,点灯,翻到昨天那一页,又往后翻了一点。
后面的内容开始提到简单的水系辅助术——比如洗涤、降温、保湿之类。
这些东西听着比水球亲切得多。
书上的先生写道:“应用魔术于日常生活,须先确认环境水量与自身魔力储备,避免本末倒置。”
翻译一下就是:不要为了洗一件衣服把自己洗趴下。
我看着那些简单示范图,脑子不自觉开始把它们往田地、井边、水沟这些地方套——哪里可以用一点点,哪里不需要用。
灯油燃到瓶底,火光一闪一闪的。
我把书合上,没有继续往后翻。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取水→清洗→回流”。
脑子里那张“田”“水”“沟”的结构图又冒出来,在那页纸上画了个圈,把“工具”的那一部分圈出来,把“炫耀”的那一块干脆撕掉。
当然,这只是脑子的动作,纸还是完整的。
我吹灭灯,躺回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