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吹越干。
早上站在田埂上,风从脸上扫过去,不再带着湿意,只剩下晒热了的土腥和草屑味。踩在地上,表层那层土壳会先碎成粉,再慢慢往下沉,脚掌底下的潮意比前几天浅了一指。
水沟里水还在,但明显消瘦了一圈。
“看着就渴。”比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这要是再不下一场,后面就得忙着抢水了。”
“至少还没卷叶。”我蹲下去,捏了把泥,“下面还有湿。”
“泥是有,天不一定有。”他叹了口气,“晚上再去看看沟,你别又给自己晒晕了。”
“知道。”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中午先躲太阳。”
说是这么说,中午饭一吃完,我还是去了井边。
并不是专门跑去练水的,只是想看看,连续几天这样打水,井水会降到什么程度。井是村子命根子,从吃、洗到灌一点菜园都离不开。
远远走近,先听见的不是水声,而是吵闹声。
“别打了!水都打浑了!”
“这水怎么这么臭?”
“那你不打水喝啊?”
井边拥了一圈人,几只桶七横八竖地放着,绳子乱成一团。最明显的是——井边一股怪味,比平时的湿土味重得多,多了一层发闷的腥。
我挤过去看了一眼。
井里的水发黄,浮着一层细细的泥花,还有一些看不清的碎东西。有人用桶打了一桶上来,刚提到井沿,旁边的人就皱起眉:“这谁敢喝?”
“是不是井塌了?”有人低声说,“里头坏了?”
“塌个头。”罗克皱着脸,“昨天还好好的。”
“早上也还行。”一个妇人说,“刚刚这会儿打出来才浑。”
“是不是小崽子往里丢了什么东西?”有人开始骂,“你们几个,谁在井边乱玩了?”
几个孩子缩在一边,面露惊恐,齐刷刷摇头。
“先别吵。”一个略显清凉的女声插进来。
塞妮丝挤到井边,皱着眉,接过水桶,凑近闻了一口,又迅速抬头:“这水不能喝。”
“连煮都不行?”罗克问。
“煮了可以杀掉一些东西。”她说,“但如果井里有烂掉的东西,一直喝,对身体不行。”
她是冒险者出身,又当过队伍里的治疗师,说这种话,比村里人瞎猜有分量得多。
“那怎么办?”有人急了,“村里就这口井。让我去河里挑?路上得走半天。”
“先别急着封井。”村长巴格拄着木杖赶过来,“总得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
“你要下去?”罗克皱眉。
“我这把老骨头,怕上不来。”巴格苦笑,“总得找年轻点的。”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往周围扫。
帐算得最快的是——家里壮劳力不能随便往井里扔。真下去一个出事,少的是一双手,一个嘴,要吃饭的一堆人跟着遭殃。
“用钩子,先捞捞看。”塞妮丝说,“如果是有东西掉进去,先把它弄上来再说。”
她常年在队伍里处理过各种“有人掉进洞里”“水被污染”的情况,很快给出一个最没那么危险的办法。
不多时,一根临时做的长钩子被拿了出来,几个人轮着把它伸进井里,对着水里乱勾。
勾上来的有碎石、泥块、几根树枝,还有一块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样的布,散发着一股恶心的味道。
没见到完整的“罪魁祸首”,井边的味道已经浓到让人皱眉。
“是不是哪天有个桶掉下去撞坏了内壁?”罗克皱着脸,“里面裂了,泥灌进来。”
“裂倒还好。”巴格说,“怕的是有东西卡在缝里烂。”
“谁下?”有人又问。
没人接话。
目光再次在众人脸上来回扫,最后不出意外地扫到我这边——“不算自家壮劳力,又比较肯出力”的那个外乡人。
“我先说一点。”我开口,“就算下去摸一圈,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井壁坏了或有缝,得整修,没两天弄不好。”
“你也不合适下去。”塞妮丝皱眉,“井壁滑,绳子一扯……你现在算是村里有用的人。”
这话让周围人脸色都有点微妙。
“不下去,就得去别处挑水。”有人急了,“老地方那条溪离这儿多远,你们自己算。”
“那一头赶集也用那条溪。”罗克皱眉,“要是上游也有死东西……”
越讨论,越往“坏消息”的方向走。
我靠在井沿上,看了一眼那一圈发黄的水。
井不是无底洞。
按理说,井水的来源应该是在某一带渗进来——如果某处泥层塌了或缝里卡了东西,最直观的结果就是那个方向的水混、甚至带臭。水不会平白无故在整个井里一起坏。
换句话说——井底现在可能有一个“脏源头”。
不管是烂布、死物还是泥块,如果能先找到它在哪,再决定“捞”还是“堵”,比盲目打井或下人要强。
问题是——人眼在这么浑的水里看不清。
而我,有额外一层感觉。
“先停一下。”我说,“不要再搅了。”
“你要干嘛?”罗克戒备地看着我。
“用水试。”我说。
这四个字听上去玄乎,但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算陌生——毕竟村里有个每天在院子里弄出水球的小少爷,还有个拿着法杖的魔术师老师,他们知道“用水做事”是存在的。
“你也会?”有人下意识问。
“不会水球。”我说,“只是……试试。”
塞妮丝目光闪了闪,像是想起之前我在格雷拉特家帮抄信的事,略微点了下头:“试试也好。反正现在谁也不敢直接喝。”
我走到井边,伸手在一旁的干净水桶里洗了洗,再把手放在井沿,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小段距离。
不能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