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起了第三层颜色。
一开始只是嫩黄,后来转成浅绿,再往后,绿里多了一点粉白的亮——不是花,而是叶片被阳光照透的小筋。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些细细的线条被风拨成一片,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长得真快。”比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再过一阵,就该开始担心虫子了。”
“别急着找新麻烦。”我说,“先享受几天‘看着长’也不错。”
“嘴真会说。”他笑骂了一句,“晚上识字课别迟到。你现在也是有“课”的人了。”
我举手做了个“知道”的手势,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经过格雷拉特家的时候,院子里照例传来水声。
“水啊,自天空而降——”
洛琪希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我能听出来,咏唱比之前更简练了些。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啪”,水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鲁迪的叫声:“老师!刚才那个是不是有点偏?”
“偏了,你自己说呢。”洛琪希淡淡回答,“风向,你考虑了吗?”
“……没有。”
“回去重写一遍笔记。”
“诶——”
我从栅栏外经过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的课堂是他们的。我站在外面听一耳朵就够了。
午后,识字课照例开在井边的那块空地。
今天我没有加新字,只让他们把“家”“水”“沟”“雨”再写一遍。泥坑、雨夜、野猪这些事,已经成了村里最近的话题;我不需要把那些危险重讲一遍,只要让几个字在他们手里写熟,就够了。
“写慢一点。”我对米拉说,“写快了容易抖。”
“可是我想写多一点。”她不服气,“我要写二十遍。”
“二十遍可以慢慢写。”我说,“不用一口气写完。”
迪克在旁边闷着头,显然还对上次被多罚一遍记忆犹新,这次写得异常认真。
课接近尾声的时候,空地边忽然多了一道不太熟悉的影子。
蓝发,矮个子,手里握着法杖。
洛琪希站在树荫下,目光落在孩子们手里那一块块木板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我照例让孩子们把笔收好,板子抱回家,再复述一遍今天写过的字,就当结束。
最后一个孩子跑走之后,空地只剩我和几块落下的炭屑。
“你在教字?”洛琪希开口。
声音跟她平时在院子里说话差不多——平、淡,却不冷。
“勉强算。”我转身,点了点头,“只是教他们认几个自己的名字,免得将来连粮袋上的字都看不懂。”
“这很好。”她说,“在村子里,会字的人越多,越不容易被随便骗。”
这话从一个常年走在外面的魔术师嘴里说出来,可信度比我说高多了。
“洛琪希老师。”我按照村里人的叫法,朝她略略行了个礼,“怎么有空到这边来?”
“叫我洛琪希就可以。”她摆手,“我只是……路过。”
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那几块板子,停在“家”“水”“沟”几个字上。
“不错。”她评价,“你选的几个字,实用。”
“实用的东西,大家学得快一点。”我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短暂静了一瞬。
“你会读书。”她接着说,“格雷拉特那边提起过你。”
“只会一点。”我说,“勉强能帮人念信。”
“还有这本。”她伸出法杖,杖头轻轻一点,柱子上靠着的一本书被挑了出来——《魔术入门》。
我一愣:“您见过?”
“这种东西,在城里的书摊上很多。”她翻了翻封面,眼睛扫了一眼里面,“大部分抄自几份旧的讲义,容易错。作为入门,大致还行。”
她用“还行”两个字时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做工一般的盘子。
“你看得懂?”她抬眼看我。
“慢一点。”我老实回答,“有些术语,要反复看几遍才能明白。”
“这已经很好。”她合上书,“普通村民连那几个术语都读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问:“你练了吗?”
她问得很直接。
“只练了一点点。”我没有否认,“只是从已有的水里拔了一小滴。”
“拔出来,然后立刻放回去?”她问。
“差不多。”我说,“维持的时间很短。”
“这是好事。”她居然点头,“很多人拿到书,就以为可以照着上面的图在空气里搞一个大水球。然后晕倒。”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我觉得一点也不意外。
“你在书上看到‘魔力exhaustion’那一段了吗?”她问。
“看到了。”我点头,“也在身体上体验了一点。”
“那段写得不够清楚。”她评价,“魔力枯竭不是简单的‘体力耗尽’,更接近‘意识被拖薄’。要恢复,不能只靠睡觉。”
“那要靠什么?”我问。
“不连续把自己逼到边缘。”她说,“像锻炼身体一样,给它一个可以适应的节奏。”
这话跟书上的忠告有点像,但说得更直接。
“你有老师教你,真好。”我说,“我只能靠摸。”
“我弟弟也是靠摸。”她淡淡道,“差点把自己摸到躺下起不来。”
这句听上去像玩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所以我不太喜欢看到有人拿着这一类书乱练。”她看着我,“不过你还算清醒。”
这是夸奖了。
“我只是知道,自己要是倒下了,没人帮我收拾。”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第一次认真打量我,目光从脚到头又从头回到脚。
“你的魔力,算不上特别多。”她给出专业评价,“但对水的感应,比一般人敏锐一点。”
“可能因为我天天在水边跑。”我说。
“不是那种程度。”她摇头,“是那种——当你靠近水的时候,水的流动会跟着你的注意力偏一点。”
这话有点吓人。
“我有一次经过井边。”她接着说,“听到下面的水声不太一样。现在看来,大概是你在练习。”
我沉默了一下:“那天,我确实练了一次。”
“还好你停得快。”她说,“如果某天你突然在井边把半井水扯到空中,我会第一时间把你摁回去。”
“……我也不想那样练。”我举手,“那太引人注意了。”
她看了看我手上的书,又看了看不远处田里的水沟。
“你想练,是为了什么?”她随口问。
不是“能打多大的水球”,也不是“想当魔术师”。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想好词:“……为了让水乖一点。”
她眨了眨眼。
“这几天雨多,沟挖得浅一点,水就不乱跑。”我说,“如果以后能靠自己少动点土,让水知道该往哪边走,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不想用它打人?”她问。
“打人的事,让愿意拿剑的人去做吧。”我耸耸肩,“我现在最怕的,是田被泡掉。”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微妙。
“你是少见的那种。”她说。
“哪种?”我问。
“不把魔术当成炫耀,而是当成工具。”她淡淡道,“这种人,活得久一点。”
“那就好。”我笑了一下,“我挺想活久一点。”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大概知道她原本想说什么。
“要不要学系统一点?”我接上,“谢谢,但我现在……先这样就很好。”
她有点意外:“你不想学更多?”
“想。”我说,“但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教某个小孩,而不是教我。”
“我又不是只能教一个。”她反驳。
“你多教一个,就要多担心一个。”我平静地说,“我已经有书,有眼,有手,有地可以练习。对我来说,够用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担心什么?”她问。
“担心把该承的事往你那边推。”我说,“你已经有一个会乱来的学生了。”
远处不合时宜地传来鲁迪的声音:“老师!我没乱来!”
“不需要你插嘴。”洛琪希抬高音量回了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我说:“……随你。反正你脑子还算清醒。”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有问题可以问我,但别在半夜练新的东西。”
“明白。”我点头,“半夜我最多挖沟。”
“那也别挖到自己掉下去。”她说完这句,转身往格雷拉特宅走。
蓝色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很快被院墙挡住。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井里那圈水光,以及远处田里的那条浅沟。
规则没变。
多的,只是一个“万一搞砸了可以问一嘴”的人。
这给了我一点安全感,也给了我一个新的约束:
——不能因为有人兜底,就乱来。
晚上回到柴房,灯点起来的时候,我照例翻开那一页术式骨架。
这次,书上那些术语不再是孤零零的字,而是带上了刚才那几句对话的重量。
“不要连续把自己逼到边缘。”
“让水乖一点。”
“当工具,不当炫耀。”
这些东西没写在书里,但写在我脑子里,写在田边的沟里,写在井水的一圈圈涟漪里。
我用炭条在自己的木板上又写了几个字:
“术”“书”“问”。
这些字,我暂时不会拿去给孩子们讲——对他们来说,现在“家”“田”“水”“沟”更重要。
但对我来说,它们是另一个层面的“识字课”。
灯光晃动了一下。
我合上书,吹灭灯,躺回草堆。
耳朵里有远处水声、虫鸣,还有格雷拉特院子里隐约的咏唱,混在一起,被夜色一点点吞掉。
明天,还要翻地,还要教字,还要在水边练那一小点不会把自己弄倒的术式。
另外,现在多了一件事——
偶尔,可以在脑子里把一个问题存起来,等蓝发的老师路过井边,顺嘴问一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