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子的天,出奇地稳。
早上起来,天边只是薄薄一层云,光线慢慢从灰变白,再一点一点泛黄。田里的嫩芽长得快,每隔两天看一眼,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别——原本一撮一撮,现在开始能连成片了。
比尔每天早上都要在田埂上站一会儿,手插腰,像个巡逻的守卫。
“这才叫地。”他满意地“哼”了一声,“看着就舒坦。”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水沟里水不多不少,静静地在那条我们挖浅过的弯道里走,没有再往田里乱跑。嫩芽周围的土已经不再那么潮,踩上去只有一点软,不会突然陷下去。
要不是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咚咚”的闷响,几乎可以说是一幅“风调雨顺”的画面。
“听见没?”比尔竖了竖耳朵。
“什么?”我问。
“那边山脚下。”他指了指远处,“野猪。”
他嘴里的“野猪”,在这片地方其实算不得真意义上的魔物,只是偶尔下山拱田的那种东西。可对农户来说,几个月的口粮和一晚上被拱了有什么区别——都是“看着心疼得想骂娘”。
“是不是你前阵子说的那只?”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山脚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隐约几声土被翻动的声响。
“应该是。”比尔咂了咂嘴,“前几晚听过两次,离我们这儿还算远,这几天可能要往这边挪。”
“怎么?它也要‘看地’?”我半玩笑。
“它是来看你这片嫩芽。”他白了我一眼,“这块地肥得很,那畜生要真来,能给你啃出一片秃斑。”
这画面不难想象:一片原本整齐的绿,被拱出几道乱七八糟的沟,秧苗连根带泥翻出来,土被踩成一地乱印。
“这东西,一般走哪条路?”我问。
“山下那条沟边。”比尔说,“那边以前有条兽道,以前打猎的人都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神情却不是真轻松。
对他这种一辈子和地打交道的人来说,“野猪”这种东西,比王都的贵族和盗匪更有威胁——至少后者不会直接拱他家地。
“晚上要不要守?”我问。
“守也不好守。”他挠挠头,“你人在这儿,野猪未必偏要挑你这块。你不在,它挑这块就是命。”
这话很现实。
站在田埂上的时候,山脚那边的动静又传了几声,像是在提醒我们——它确实存在。
中午,村里有人在井边说起前几天另一侧的地被拱了几块。
“那边老托姆家,种的菜被拱得乱七八糟。”罗克叼着烟斗,“他昨晚拿着叉子守了一夜,野猪没来,人困得要死。”
“那东西,认路。”有人说,“你挡它一次,它绕开,从别的地方下。”
“绕来绕去,总有一天绕到我们这边。”比尔插了一句,目光扫了我一眼。
目光里那层意思:你这块长得好,很容易“被看上”。
我没多说,只是在心里记下一个位置——山脚那条沟,老托姆的那块地,还有我们这边几个低洼的地方。
下午干完该干的活,我绕道去了那条“兽道”。
那边的地势比我们这边高一点,沟边有一条被踩得很实的土路,足迹新旧参半——有人的,也有动物的。野猪的蹄印比人的脚印要深一点,边缘被新泥填过,说明最近确实来过。
仔细看,那条路有几个位置是固定踩的:一个小坡,一个浅浅的沟,一块露出一角的大石头。
“你真打算弄它?”比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在一棵树上,看着我在地上蹲来蹲去。
“至少不要让它这么轻松。”我说。
“你这个说法我爱听。”他笑,“怎么弄?”
“它每次都这么走?”我指了指那块大石头,“这里踩一下,再下去,再绕到托姆那边?”
“差不多。”他回忆了一下,“野猪也懒,走熟路。”
“那我们就在‘熟路’上动手。”我说,“挖太大的坑你们要填很久,挖小一点……让它摔一跤就够。”
“摔一跤就能拱人。”比尔皱眉。
“摔的时候我们在。”我说得很平静,“不在的话,就让它摔少一点。”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啧了一声:“你这嘴……”
嘴归嘴,手还是动了起来。
我们选了那条兽道上一个稍微低一点的地方,离大石头不远,旁边有一块看上去比较结实的土坡——方便人站,也方便打。
坑不能挖得太大,否则野猪踩之前就能闻出味儿绕开;也不能太浅,否则它压根不觉得这点落差算事。
最后挖出来的,是一个刚好能让一只成年野猪前腿踩空、重心往前一栽的小坑。坑底垫了几块石头,坑边用草和泥掩得和周围差不多。
“这样够了吗?”比尔半信半疑。
“时间不多。”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今晚先这样试。”
“你要守?”他问。
“别全村人守,太明显。”我说,“你跟我,还有一个腿快的,在附近放个哨。”
“你是不打算让大家知道你在这儿弄什么花样。”他看穿了我半截心思。
“大家知道你守地就够了。”我回,“我只是帮你挖个坑。”
他笑着摇头,没追问。
到了夜里,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光线不算太亮,但至少能看清路。
我们把白天挖的坑再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的草皮没被人踩出太明显的痕迹,又在旁边坡上找了两个能藏人的位置——一个给比尔,一个给另一个被拉来帮忙的壮汉。
“你呢?”比尔问。
“我在这附近转。”我说,“野猪不一定从这条路下来,如果它从另一边,我要跑得过来喊你。”
这理由够合理。
他们俩躲好之后,我退开几步,找了一个离兽道不算太远、又不那么惹眼的位置,靠在树上,耳朵竖起来。
夜里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
风穿过树枝的声音更清楚,草和土的味道更重。偶尔有虫鸣和远处狗叫,除此之外,是一层厚厚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有东西踩断了枯枝。
然后是更沉的“咚、咚”,混着鼻音,很典型的野猪走路声。
它的节奏不像人那么规整,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拖踏”,每一步落下去,土都会回一声。
声音从远处一点一点靠近。
我压低身体,尽量把自己融进树影里,顺着声音的方向找——兽道上那块大石头旁,一团黑影慢慢显出来。
跟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野猪差不多:肩背宽,肚子低,鼻子一耸一耸,眼睛在夜里像两颗发暗的珠子。它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停了一下,鼻子朝地面拱了拱,像是在确认味道。
幸好白天挖坑时留下的土腥味已经被风和日光冲淡了一部分,再加上这几天雨后的泥本来就味道重,它没发现异常,照旧往前走。
前爪一伸——
踩在了我们挖的那块地方。
软土往下一塌,石头和泥一起滑,野猪的前半身被突然拉了一把,往前一倒。它本能地用后腿使劲往前蹬,想冲过去,结果前爪还在坑里找不到稳当的支撑,整只猪重心直接往一侧歪过去,半个身子“咚”的一声撞在坑边。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像被突然敲了一下。
“现在!”
坡上的比尔几乎是同一时间跳了下来,手里的长叉直冲野猪侧面。另一个壮汉也从另一边扑过去,两人合力往下一压,长叉刺进泥里,把那团黑影暂时牢牢按住。
野猪发出一声撕裂一样的叫声,四肢在泥里乱蹬,泥和草飞得到处都是。
我从侧面冲过去,一边盯着那只猪的头,一边随时准备在它要翻身的时候拉人。
野猪的力量比我们仨任何一个都大。好在它刚刚那一跤摔得不轻,呼吸乱成一团,爪子在坑边忙了好几下,硬是没爬起来。
短暂的混乱之后,长叉终于穿过了要害。
挣扎渐渐弱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气味从泥里冒出来——血、土、野兽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涩。
比尔喘着气,把叉子从泥里拔出来,整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坡,笑得很狼狈:“……妈的,总算弄死了。”
另一个壮汉也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在坑边,手心有点发麻——刚才那一瞬间,差一点,我们就会在反冲里被翻下去。
而那一瞬间,我没有动用任何术式,只靠了坑和人手里的铁。
这很好。
在这种地方,最保险的,不是魔法,而是“少量调整+多人配合”。术式是用来补刀的,不是每次都要开大的。
野猪死后,坑里一片凌乱。
比尔站起来,用力把那团黑影拖出坑,翻到平地上,粗粗看了一眼:“挺肥。”
“至少可以吃一阵。”我说。
“你也有份。”他看我一眼,“这坑你也挖了一半。”
“我只是帮你省点力。”我回,“你拿回去怎么分,是你的事。”
按村里的规矩,这种东西,出力的人有额外份额,其余的一部分会以某种方式在家庭之间分。
这和我前世读过的那些“猎人分肉”故事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一点。
收拾完这一切,我们把坑稍微填了一点——不填太平整,免得以后人走过来以为是平地踩空;也不填太浅,留一条痕迹,提醒自己“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回村路上,天边泛出了鱼肚白。
远处格雷拉特宅那边已经有了微弱的灯光——那边的一天,可能又要从某个水球开始。
我们这边的一天,则是从一只野猪的尸体和一些被踩乱的泥开始。
吃完早饭,识字课照旧开。
今天我没有引入新字,只让孩子们把昨天的“沟”写熟,再把“水”写几遍。
迪克写“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画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用力把某段记忆钉在板子上。
我没拆穿,只在他写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不错。”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课散之后,我在自己的板子上又写了一个字——“猪”。
不是为了马上教,只是把它放在“家”“田”“水”“沟”旁边,让自己记住:
这片地上,不只有人。
晚上,回到柴房,我照例看了一眼书里的术式骨架,又看了一眼田里那条被我们挖浅过的沟。
纸上的线,地上的沟,井里的水,兽道上的坑,小孩子板子上的字,这些东西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变成一条条细小的因果线,交织成一个小小的网。
这个网不大,只罩住了布耶纳村中间那么一块地方。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已经足够复杂,足够让我把一天用完。
灯光晃了晃,我吹灭灯,躺回草堆。
耳朵里只有风和远处田里的虫鸣声,没有了拱地的闷响。
至少今晚,能睡得安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