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几天，地里一片忙碌。
嫩绿一点一点从土里探出来，先是像针，再像小小的旗子，密密麻麻，排成一行一行。比尔每天早上都会双手叉腰，在田埂上看上一会儿，嘴里念念叨叨：“长得不错，再有一阵风调雨顺，就不怕挨饿了。”
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这些嫩绿里，有一部分，是我们那晚踩着泥、拎着锄头在雨里挖沟、把水从这里往那里赶出来以后，勉强保住的。
想到这一点，心里那种“这片地跟我没关系”的感觉，就再也装不回来。
上午干完活，太阳才刚爬到头顶，村口就传来一阵吆喝声。
“货——到——了——”
嗓门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是村里人都熟悉的那种小商贩的叫声：不是什么大商队，只是拖着小车、挨村跑的小贩。
“又是他。”比尔抬头一看，咧嘴，“上次还是去年秋收之后。”
“上回他卖了谁一只坏锅来着？”我随口问。
“罗克他舅。”比尔笑，“结果第二天就被老婆拿锅敲了一顿。”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还是收了锄头，往村里走。
村中央的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小贩的小车停在一旁，车上铺着油布，掀开来，里面乱七八糟摆着布、盐、简单的铁器，还有几个捆得紧紧的麻袋。最上面压着几样看上去卖相一般的东西——半新的木梳、铜扣，还有几本用线粗粗装订的册子。
“小马，你这次来得倒巧。”罗克叼着烟斗，“再晚两天，大家都要躺家里喘气了。”
“这么说今儿能做点买卖？”被叫作小马的小贩笑眯眯地搓手，“我这一路，除了土就是坑，连个拿钱的人影都少。”
“坑你还敢走。”有人笑。
“不走坑，怎么知道哪条路还能过。”小马耸耸肩，“其实坑好填，路没人走才真是要命。”
他说着，利索地把几样东西摆到车前，让大家随便看。
布、盐、针线，这些东西总有人需要，很快就有人上前摸来摸去。比尔买了点粗盐，跟小马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在“再砍一枚铜就不赚了”的嚎叫声中成交。
我站在一旁，看人，看东西。
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车角那几本册子上。
纸是粗纸，封面被摸得发灰，边角卷着。上面用墨写着几个字，依稀能辨认出“大陆杂谈”“魔术入门”之类的字样。
“小马。”我指了指，“这些也卖？”
“当然卖。”他立即把其中一本拿起来晃晃，“不过这个啊，贵一点。”
“为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你以为纸不要钱？字不要钱？抄的人不要吃饭？”小马理直气壮，“这可是城里抄写铺出的东西，花眼的先生给你把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谁看得懂。”有人撇嘴，“我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顺。”
“所以我要感谢路宁。”罗克在旁边笑着说，“现在我们村起码有一个看得懂的。”
“哦？”小马一愣，立刻看向我，“就是你？”
我点点头：“认一点。”
“那可真不错。”他眼睛亮了一下，“要不要看看？我这本魔术书可是宝贝。”
“你卖给谁？”比尔在旁边打趣，“格雷拉特大人家已经有魔术师了。”
“那就卖给以后要当魔术师的人。”小马一点也不怯，“你们哪个孩子有天赋的，早点买回去压枕头，将来说不定就……”
“就让你赚两遍钱。”有人揭穿他。
一圈人笑起来。
我走近了一步，伸手把那本写着“魔术入门”的册子拿起来翻开。
纸张粗糙，墨迹有些糊，但字还算清楚。前几页写的是魔术的一般分类：攻击、防御、生活、治疗之类。再翻几页，开始说魔术构成：术式、咏唱、意象。
我扫了一眼，脑子里那些散碎的、靠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跟书上的术语自动对上了号——只是书写得更正规一点。
“嘿，你慢慢看。”小马笑眯眯地说，“看久了，就得买。”
“多少钱？”我问。
“原价一枚银。”他伸出一根手指，“看在罗克的面子上，给你便宜点。”
“我没有银。”我如实说，“铜也不够。”
“那你别看太久。”他耸耸肩，“把字看掉我就亏了。”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你这话不对。”我也笑，“书上的字看得越多，想买的人越多，你不亏。”
小马愣了一下：“怎么说？”
“你自己也说了，没人看得懂就卖不出去。”我翻了一页，停在一段讲“术式语言”的地方，“有人能看懂了，觉得有用，才会有人想看完整的。”
“……听着好像有点道理。”他挠挠头，“可你现在看，不就是白看？”
“那我们换一种。”我合上书，“你缺不缺人帮你写账？或者帮你抄一份货单？”
他眼睛一亮：“你会写？”
“刚刚还在贵族家帮人写信。”罗克在旁边插嘴，“你要不信，可以问村长。”
“贵族家？”小马明显来了兴趣，“那你帮我抄几份东西，我这本就便宜你一点。”
“便宜多少？”我问。
“铜的就算了。”他想了想，“你帮我写一份这次的货单，再写一份上次没补完的，外加两封我答应帮人回的简单信——我这本给你打个对折。”
一枚银对半，是五十枚铜。对村里人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这本书对小马来说也已经翻过很多村，很难卖出原价。
“我现在有的，是几枚铜。”我说，“剩下的，只能拿工换。”
小马眯了眯眼：“你说的工，就是帮我写那些？”
“嗯。”我点头，“你也可以找别的抄写铺，让他们帮你写得更好看。只是你得先回城。”
他啧了一声：“那太远。”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克和围在旁边点头的几个村民，权衡了一会儿，终于一拍大腿：“行，就这么着。你帮我写，我把这本卖给你，算你欠我几枚铜。下次我来，你再帮我写几份，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