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妮丝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一杯茶,表情比他平静许多。
“啊,你来了。”保罗一见我们进门,立刻站起来,笑得很客气,“巴格爷爷,真是麻烦你了。”
“这是路宁。”巴格介绍,“认字比我清楚一点。”
“早就听说村里来了个会读王都信的人。”保罗大咧咧地伸出手,“多谢多谢。”
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手掌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握手的力道也挺实在,跟他之前在院子里挥剑的样子对得上。
“格雷拉特大人。”我简单点了下头,“我只能尽量读明白。”
“别叫得这么生分。”保罗摆摆手,“叫我保罗就行。”
塞妮丝也朝我们点了点头,笑容温和:“路宁,谢谢你愿意过来帮忙。”
“应该的。”我说。
莉莉娅端了茶上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
屋里有一种混合的气味——茶香、木头、铁器,还有一点淡淡的药草味。角落里挂着几件擦得锃亮的武器,墙上则钉着一块简单的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大概是某种家训。
保罗把手里的信递给我:“是……我父亲那边来的。”
我接过来。
信纸比王都来的那封要好一点,颜色更白,边缘压得整齐。上面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有力,却绕。
第一句先是问候,寒暄几句“身体安康”“乡下空气如何”,接着就转到主题——
大意是:长辈对保罗“离开本家、自行在乡下生活”的决定仍旧持保留态度,希望他能定期回报近况;顺带提了两句关于大女儿、二儿子的安排,末尾,用略带试探的语气提到“是否有意将孩子送回本家接受正规教育”的可能性。
我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把这些信息按顺序排好,再在脑子里删掉一部分贵族式的客套,留下骨架。
“……能看懂吗?”保罗有点紧张。
“差不多。”我抬头,“是保罗先生的父亲。”
“咳。”他咳了一声,挠挠头,“那家伙又说什么?”
“先是问候。”我尽量用简单的话,“说收到你上次托人带回去的东西,知道你在乡下过得……还可以。”
“啊,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那后面呢?”
“他……有点想知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我选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大概是不太确定你是不是以后要回去。”
保罗嘴角抽了一下:“他肯定写得比你说的难听。”
“原话里用了几个比较……直的词。”我坦诚,“不过意思差不多。”
塞妮丝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重点。”我继续说,“他提到——如果方便的话,想知道孩子的情况。尤其是‘有天赋的那一个’,是否考虑送回本家,让那边帮忙请老师。”
这句话落下,屋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保罗的眉头皱了起来。
塞妮丝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顿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写得很委婉。”我补充,“没有说‘必须’,只有‘是否考虑’。”
“呵。”保罗轻轻哼了一声,“他自己当初把我扔出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委婉。”
这话按礼节其实不该当着外人说,不过他显然没把我当“真正的外人”,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是个很在意这种表面体面的人。
“还有一段说,王都那边最近有点乱,贵族之间意见不太统一。”我挑了一句相对安全的,“他劝你暂时不要往那边凑。”
“这点倒难得劝得好。”保罗冷笑了一下。
“信的末尾是一些家族内部的安排。”我把后面几句大概说了一下,避开了太细节的“谁嫁给谁”“谁继承哪块地”那种和眼下无关的信息,“大致就是这样。”
保罗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额头,整个人显得有点烦躁。
塞妮丝轻轻开口:“谢谢你,路宁。”
她看着我,语气很平稳:“我和保罗读得不算差,只是有些地方怕误解。你讲得很清楚。”
“那就好。”我把信折好,递回去,“回信……?”
“得回。”保罗闷声说,“不回,他肯定又要开始乱猜。”
他把信塞回信封里,丢到桌上,抬头看向我:“你会写吗?”
“写得不太好看。”我说实话,“但能勉强让人看懂。”
“比我好就行。”他毫不犹豫,“你能帮我写一封吗?我说,你写。”
我看了一眼巴格。
老人微微点头:“你看着办。贵族家的家事,我不多掺和。”
“可以。”我说,“不过有几句得确认用词。”
“没关系。”保罗摆手,“你把你觉得合适的写出来,我看不惯的再改两笔。”
他这么说,我也放松了一些。
莉莉娅很快拿来纸、笔、墨。
相较于村里粗糙的炭条和木板,真正的笔墨纸张握在手里的感觉久违得有点陌生。笔杆有点重,毛笔尖细,墨的味道染到指尖,让人一瞬间有些恍惚——像是某个已经彻底关掉的生活突然又被开了一丝缝。
“那就先写开头。”我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当前,“照礼节来?”
“按他爱看的那一套。”保罗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身体安康’‘承蒙挂念’,该怎写就怎写。”
我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那封信的格式,照着它的“语言习惯”搭了个差不多的架子,又在里面塞进保罗的意思——
乡下空气不错,身体尚好;目前没有立刻回家的打算;孩子情况良好,已经请到了可靠的魔术师老师,暂不考虑送回本家;关于王都局势的忠告,谨记在心,暂时不会往那边掺和。
有些地方需要斟酌用词,我写完一句,会抬头问一句:“这里这么写,您觉得太硬还是太软?”
保罗思考几秒,时不时补一句:“这句可以再冲一点”“这句把‘暂时’加上”“那句把‘不必’改成‘暂不考虑’。”
塞妮丝偶尔插一句:“这里加个‘感谢关怀’,不然看着像吵架。”
写着写着,墨迹在纸上铺开,笔画一条条落下,把一个人的态度、小心翼翼的拒绝、勉强保留的体面勾勒出来。
我只是那只手。真正说话的人是他们。
写到末尾,手腕有点酸。最后用一个规矩的礼节句收尾,落下一行名字。我停下,轻轻吹了吹墨。
保罗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字比我的好看。”
“太客气了。”我说。
“是真的。”他毫不扭捏,“我那几个字,要不是看在我剑的份上,早被老家那些人笑死。”
他把信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转头对我道:“多谢了。”
“这也是我的活。”我说,“吃村里的粮,总得做点村里做不了的事。”
这话说出口,保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说法倒是有意思。”
塞妮丝也笑了笑,眼神里有一点赞许——那种对“知道自己位置、也不矫情”的人的认可。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哦哦的童声。
“——来,集中魔力。只想一件事。”
是洛琪希的声音。
“水球!”密集的咒语声随后响起,“水啊,自天空而降,成球,打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中途改词了,最后那段用的是更简短的“那个目标”。
紧接着,啪的一声沉闷水声,从院子那边传来。
保罗忍不住往窗户那头看了一眼,脸上写着“想出去看”的冲动,被塞妮丝一个眼神按回去。
她轻声提醒:“等会儿。”
我坐在桌边,假装在把刚才写过的字再看一遍,实际上注意力也下意识飘了一点——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一种“远处正在进行的叙事线”的存在感。
那边的小孩在练水球,这边的大人给远方的父亲写信。
同一座院子里,两条尺度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同时发生,各自有各自的重量。
“以后如果信多了,”保罗忽然说,“能不能偶尔,再请你帮忙?”
“只要不耽误村里的事。”我说。
“不会。”他摆手,“我不会一天写十封信。”
“那就可以。”我点头。
塞妮丝补了一句:“如果你那边有事,也可以让村长来跟我们说。”
她说的是“如果你不方便,也不用勉强”。
“明白。”我答。
从格雷拉特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院子里还残留着刚才水球砸在地上留下的一片湿痕。鲁迪站在那一滩水边,手里还握着短短的法杖,脸上挂着“累得要死又有一点得意”的表情。
洛琪希站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却能从她轻微点头里看出一点满足。
我们从门边走过时,小孩视线无意识地飘了一下,撞上我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困惑——大概是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我——随即又被老师的声音拉回去。
“精神一点。”洛琪希敲了敲他的头,“再来三次。”
“诶——”他的哀嚎被咒语吞进下一轮的水球里。
门口的狗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走出栅栏,风从田这边吹过来,带着土和青草的味道。
“感觉如何?”巴格在旁边问。
“感觉……”我想了想,“他们家也有很多麻烦。”
“贵族也要吃饭。”老人点点头,“只是他们吃的是别的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
回村的路上,米拉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路大哥!路大哥!你见到小少爷了吗?”
“远远看了一眼。”我说。
“他厉害吗?”她眼睛亮晶晶的。
“他有老师。”我说,“你也有。”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把这两者放在同一类。
“他学魔术,你学字。”我补了一句,“以后看谁先用得上。”
她认真想了想,最后很严肃地说:“那我要两样都学。”
“行。”我笑,“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
晚上,在自己的木板上,我把今天新的几个字都写了一遍。
“雨、水、家、沟”,还有那个被圈起来的“怪”。
这些字,像我现在生活的几个关键节点: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脚下踩着的地,身后要回去的地方,面前挖开的路,和那些暂时只在故事里出现的危险。
我用手指轻轻在圈起来的“怪”上敲了一下,让炭粉抖了一点灰。
“先不教。”我对自己说,“以后再说。”
灯光晃了一下。
我吹灭灯,闭上眼。
想了想——
帮一封信找到了合适的词,帮一个孩子从泥坑里拉出来,帮几条水找到更顺的路。
世界整体并没有因此变得多安全半分,但在这片小小的范围里,至少比昨天要好一点。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