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子的日子,开始有点“顺”。
雨停了,水沟也顺了,种子没有被冲走,田里偶尔能看到一两点嫩绿探出头。识字课每晚照开,孩子们不再那么怕拿炭条——至少写自己名字时,脸上都挺有成就感。
魔力那边,我也给自己踩了刹车。
雨夜之后,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那点水术,只能在小圈子里动一动泥和水,要真当成什么大本事用,死得比别人早。所以这些天,只在傍晚偶尔练一次,时间绝不超过两息。
有时候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格雷拉特家院子那边冒出一团短暂的水雾,听一耳朵飘来的咒语声,我会下意识伸伸手,又很快把那个冲动按回去。
那边有人教,有人护,有书写进故事里的命运在等。
这边只有一块田、一间柴房、几块写满歪字的木板,还有一堆必须守住的日常。
早上在田里巡一圈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缝里钻出来。地面还带着雨后的潮,鞋底踩下去会沾一层湿土,但不会陷。比尔扛着锄头,在远处另一块地和人说话,我则沿着沟边把昨晚新冲出来的小坑记在心里,等下午有空再补。
“路宁。”
熟悉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
我抬头,看到巴格拄着木杖,沿着田埂慢慢走过来。
“村长。”我把手擦了擦泥,迎过去。
“让你歇歇吧。”老人笑了笑,“不是来抓你干活的。”
“那是好事。”我也笑了一下,“您找我是……?”
“格雷拉特那边来了封信。”他开门见山,“保罗大人请我过去帮忙看。看了一半,我觉得还是得找你。”
我愣了一下:“信?”
“从他那边的老家来的。”巴格摇了摇手里的一个牛皮信封,“字写得比王都的还绕。毕竟是贵族家那边的人写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自己也能看一点,只是怕漏了什么要紧的。你之前帮我念文书的事,他听说了,就想请你过去一趟。”
这话说得很平淡。
正常来讲,这算是很自然的情况——村里出现了一个会看字、会说话还不会乱来的人,有信来了,找他帮忙并不奇怪。
只是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走到“故事主场”那扇门前。
“现在?”我问。
“下午。”巴格看看天,“你先把上午的活收一收,午后跟我去一趟。别紧张,就是帮忙念个信、写个回信。”
“好。”我点头,“那我午饭后到您那边。”
“行。”他拍了拍我的肩,“算是你在这片地上挣的另一份工。”
他说完,慢慢沿着田埂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树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刚刚冒头的嫩芽。
……从这片地到那边的院子,不过几百步。
故事和现实的距离,有时候就这么短。
中午回到比尔家,刚一进院子,米拉就扑上来:“路大哥!路大哥!”
“嗯?”我接住她,“怎么这么精神。”
“听说你要去大人家!”她眼睛亮晶晶的,“去看小少爷吗?”
比尔在一旁咳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井边大家都在说啊。”她毫不犹豫地卖掉全村,“说路大哥要去帮格雷拉特大人看信。”
消息传得比雨水还快。
“只是念信。”我纠正,“不是去玩。”
“那也好厉害。”米拉两眼放光,“那边的房子好大!”
“房子大,水也大。”比尔打趣,“你以后写字写好了,说不定也能去别人家念信。”
“那我要写得比路大哥还好!”她立刻转头盯着桌上的木板。
“那你得先写得比‘米拉家’更像一点。”我笑,“不然去别人家,写错了名字,丢脸的是你。”
“哼!”她认真皱眉,“今天就再写十遍。”
塔莉娅在灶边摇头:“别把炭都用在你自己名字上。”
午饭吃得比平时快一点。
吃完,我简单洗了把脸,把身上的泥拍掉,换了件干净一点的衣服——比尔的旧上衣,比我平常干活那件少了几个泥印,至少看上去不那么“刚从田里爬出来”。
出门时,比尔在门槛上冲我挤了挤眼:“别紧张,就当去念识字课。”
“那边的小孩比这边多几个老师。”我说,“我还是谨慎一点。”
他大笑:“那就好。”
到了村长家,巴格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走吧。”他提着木杖,“别让人家等久了。”
从村中央到格雷拉特宅,也就几百步。
路走过无数次——远远看、从旁边绕,总是刻意保持一点距离。这一次,是头一回走到那道木栅栏前。
栅栏不高,比成年人胸口略低一点,木头刷了简单的油,色泽比村里其他地方略深。栅栏里面是打理得比较整齐的院子,地面铺得更平,草修得更短。
狗在门边睡觉,看到我们过来,耳朵动了动,抬头瞄了一眼,没叫。
门口站着的是莉莉娅。
她穿着一贯的侍女服,姿势端正,看到巴格,先行了个礼:“巴格爷爷。路宁先生,就是这位吗?”
“别叫我先生。”我连忙摆手,“我就是帮忙看字的。”
“在孩子们眼里,你是先生。”她露出一点极淡的笑,“请进。”
她转身引路,我们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进了屋。
屋里比我想象的要……普通一点。
当然,以村里的标准看,这里算得上“体面”:墙壁刷得干净,地上铺了木板,家具齐整,窗边还有花盆。但它没有那种“银器、挂毯、油画”的夸张堆砌——更像两个冒险者把攒下来的钱换成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而不是一个舞台。
客厅里,保罗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脸上写着“头疼”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