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声音掺杂在一起,还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的响。
我加快脚步。
林子边缘有一条雨后涨满的小沟,从上游绕下来,正好在一块地势低的地方积成一片浅浅的水塘。两三个孩子站在岸边,往下看,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我边走边问。
“迪克滑下去了!”其中一个转头,看到是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掉在那边的坑里!踩不到底!”
我走到水边,往下看。
雨水把原本的小坑泡成了一个几乎看不清底的泥塘,边缘的土被泡得发软,孩子一脚踩进去,直接滑下去,腿被泥吸住。迪克正扑腾着,两只手胡乱拍水,嘴里还想叫,结果喝了好几口。
这地方的水深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才到我腰的孩子来说,确实够呛。
“别动!”我先对他喊。
他哪里听得进去,一听见有人喊,更慌了,拼命往上扑。
我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脱掉鞋,沿着坑边往下走了两步——不能走得太深,否则自己也会陷进去。
水混得看不清,只能靠脚尖试探。终于在某一点踩到了空,下面是软泥,脚一沉就粘住一截。
“伸手!”我冲迪克喊。
他乱七八糟地扑腾了两下,勉强把一只手往这边伸。我往前探了一点,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坑边。
泥立刻顺着我的脚往上咬,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
“别拉我!”我对岸上的孩子喊,“你们谁也先别过来!”
他们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力气从哪儿来不好说,总之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被拉长了。迪克的手腕在我手里发抖,皮肤滑得几乎要从掌心溜出去。
“腿踩下去一点。”我压着嗓子对他说,“别往上乱蹬。踩着泥往后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踩、踩不到……”
“有。”我把声音压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平常在田里说话那样稳,“你刚才不是踩到了?踩回去。”
他哽咽着,试探着往下踩了一点,脚终于蹭到了泥底。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重量轻了半分。
我趁机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泥发出“啵”的一声,像放走了什么东西。我继续拉,他继续往上蹭。
就差一点。
胸口那股熟悉的麻意突兀地冒了一下。
我咬了咬牙,有那么一瞬间把注意力从手臂移到脚边那一圈泥水——不是手掌,而是脚踝附近。
水和泥混在一起,被雨泡得很稀。那一小圈里的水,比周围的要凉一点,好像被我无形中搅动了一下。
我只用了一个很小、很短的念头:
——“这块泥,松一点。”
麻意顺着小腿往下冲,泥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吸住我脚踝的那层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我把脚往后抽出了一截,把迪克整个人连同半身泥拖上了边缘。
他“哇”地一声趴在地上,猛地咳出好几口水和泥,脸涨得通红。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发白,又很快恢复。
刚才那一下,比平常的练习多了一层风险——如果控制不好,不是泥松一点,而是我脚下直接塌下去,那就是“两个人一起泡泥汤”的结局。
“你们几个。”我抬头,看着岸上的孩子们,“谁跑得快?”
他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举起手:“我。”
“去村里找人。”我说,“说有人掉水坑里了,让他们带绳子。快。”
他一溜烟跑了。
剩下几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别站在坑边。”我指了指后面,“往后退两步,一会儿大人来了,别被撞下去。”
他们连忙照做。
我看了看迪克。
他趴在地上,浑身都是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那一通扑腾,把力气都透支了,现在只是死死抓着边上的草,不敢松手。
“还能动吗?”我问。
他哽咽着点头。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刚才谁说要抓大青蛙?”
他抽抽噎噎:“是、是我……”
“抓到没有?”
“没有……”他脸更红,“刚出门就滑了……”
“那下次再抓。”我说,“不过下次——”
我顿了顿,“先问问地好不好走。”
他抽噎了两声,没有反驳。
不多时,远处传来人声。
比尔、罗克,还有另外几个男人拿着绳子和长棍跑了过来。看到我们已经在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地把一通担心都骂出来。
“你小子。”比尔先把我从地上拎起来,看了看我脚,“没陷下去吧?”
“还好。”我说,“就粘了一身泥。”
“你呢?”罗克一把拎起迪克,“你这混小子,谁让你往这儿跑的?”
“我、我……”迪克还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先回去洗干净。”巴格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挥挥手,“其他的,等不发烧再说。”
孩子们被一一拎走,留下一个被我们踩得乱七八糟的坑和一圈凌乱的脚印。
比尔伸手帮我拍了拍身上的泥:“你这几天是打算把各种脏活累活都体验一遍?”
“总比坐在家里等消息强。”我说。
他哼了一声:“你这嘴。”
回到家,洗了一身泥。
比尔在院子里烧了一大锅水,塔莉娅拿毛巾和干衣服一件件往外递。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看我一眼确认我没少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晚饭后,我照例去了识字板前,把白天写过的“雨”“水”“家”等字又看了一遍。
木板一边空着,我又用炭细细写了一个字:
“沟”。
这大概是这几天我跟水打交道最多的东西。
写完之后,我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怪”,想了想,把它圈了起来。
——不急着教这个。
等他们真的需要知道“怪”长什么样、从哪儿冒出来的时候,大概会有别的大人站在前面。
而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会跑偏之前先把“水”“田”“家”“路”这些东西写清楚,让他们知道自己踩的是哪块地、回的是哪扇门、走的是哪条路。
以及,在某些不该掉进去的地方,提前挖浅一点。
掌心那块被泥泡过的皮还有点干,隐隐提醒着我——刚才那一下,确实有点冒险。
但我没后悔。
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下去,只是会更提前地看清地形,不让自己踩在最糟的那一块上。
灯光在木板上的字上跳动,影子忽长忽短。
我把炭条放好,吹灭灯,躺回草堆里。
外头已经没雨了,只有草叶上最后一点水珠掉下来,轻轻砸在地上的声音。
胸口那点“想要变强”的念头不再只是模糊的焦躁,而是被一道道浅浅的沟、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一颗在水洼里跳了一秒钟的小水滴一点一点固定住。
慢慢来。
每次只改一点。
世界不会因为这样就立刻变得安全,但至少——在我脚边这一小圈,会比昨天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