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第三天,地面才算彻底从烂泥变回“能下脚”。
太阳一出来,村里所有人都像被谁一脚踢下床一样,集体往地里涌。大雨之后的那几天最要紧——前面翻得土、撒下去的种子,全指望这段时间能稳稳安生地躺在地下,不被泡坏,也不被晒死。
我跟着比尔,在前几块地来回看。
雨夜那次修沟,效果还不错。主沟的水从高往低一路顺下来,没再在田边乱拐。原本最担心的几块地只是有些地方土硬了一点,种子没有露出来。
“你看。”比尔用锄头指了指,“这块要是当时不挖,那晚上一冲,明天就要骂娘了。”
“现在只要骂几句去年没清沟的人。”我说。
“那不还是我自己。”他啧了一声,“等秋后,我自己骂自己一顿。”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明显松了一截。
我们一边把水沟边的浮泥再刮干净一点,一边顺手把几处被雨打塌的地方补上。做完这一圈,田里的事暂时算是稳住了。
午饭前,村口传来马铃铛声。
不是邮差,是拖着小车的脚夫——那种两手握着把手、肩膀系着带子的人力车。车上盖着油布,边角露出一点麻袋和木箱的棱角。
“是巡路的。”比尔瞄了一眼,“上次文书里说有盗匪,这阵子这种人就多了。”
车停在村中央的井边,脚夫抬手擦了一把汗。跟来的还有一个穿着轻甲、腰间挂着短剑的年轻人,年纪大概比现在的我再大一点,黑发,眼角有细细的风吹痕迹。
他先跟罗克打了个招呼:“我们从外路过,想在这儿歇会儿,顺便打点水。”
“打水当然可以。”罗克摆摆手,“只要别在村里惹事。”
“不会。”那人笑了笑,“最近外头路不太平,我们自己都顾不上惹事。”
说着,他从胸口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标志——是领地那边临时雇用的“护路人”证明。
巴格闻声赶来,简单问了几句,确认他们确实是领主那边派出来的巡路队,才稍稍放松。
有几个村民围上去问外面的消息。
“真有盗匪?”有人问,“离这儿有多远?”
“离这儿不远也不近。”护路人说,“在往王都那条路上,有几拨人盯商队。我们这几天刚护着一队人过去,回来顺道看线。”
他喝了一口井水,继续道:“听说有几个光头的混混,说自己是哪个小领主手下的,实际上就是抢东西的。王都那边一时也顾不过来。”
“那会不会来这儿?”有人紧张。
“不至于。”他说,“你们这地方没什么油水,来回还绕路。真要有人冒头,领主那边的骑士会先找他们。”
这话有安抚的意味,也有一点现实的残酷——布耶纳这种地方,穷得让盗匪都嫌麻烦。
比尔听完,只耸耸肩:“那就继续种地。”
他说得很干脆。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排了一遍,连到之前文书里提到的“边境盗匪”“道路巡查”上,再顺着那条线往上拉。
阿斯拉王国,贵族斗争,边境不稳。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在田边挖了几条沟就改变。
不过知道一下,总比蒙着头好。至少在判断“什么时候该跑路”“往哪边走”时,会比别人多一点信息。
护路队在村里歇了会儿,添满水袋,啃了干粮,临走前那年轻护路人特意朝我看了一眼:“你就是那个会认字的?”
“……算是。”我点头。
“有空多帮村长看看纸。”他笑,“字写不明白,吃亏的总是底下的人。”
这话跟我当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知道。”我说。
他没再多说,抬手跟罗克和巴格打了个招呼,推着车离开了。
午后的识字课照例开。
今天地还是有点湿,我让孩子们围得更紧一点,免得有人脚滑。上次写过“水”,这次顺势加了“雨”。
“这个念‘雨’。”我在木板上写,“就是前几天把你们吵醒的那个。”
“我讨厌雨。”迪克皱着脸,“泥都粘在鞋上。”
“雨不好的时候,是讨厌。”我说,“雨好的时候,会让你们家田里长东西。”
“那我就只要好雨,不要坏雨。”他理直气壮。
“你长大了当神去。”旁边小伙伴毫不留情。
孩子们笑成一团。
我没拦,任由他们笑了一会儿,才把话拉回来:“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都叫‘雨’。以后只要看到这个字,就知道和水、天有关。”
“那‘云’呢?”米拉突然问,“云是不是也有字?”
“有。”我写了一个简单的“云”,“这个就是。”
“那‘怪’呢?”她紧接着问,“打怪的怪。”
“怪以后再教。”我笑,“今天先把这两个写顺。”
巴格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点玩味——他显然在想,我是不是已经开始按某种顺序在给这些孩子打“世界结构”的底。
一轮写字下来,太阳往下滑,树影又被拉长。
课散了,孩子们一哄而散。
我收拾木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几个字的笔画,顺便盘算着下一次该加什么——“田”“路”“村”,这些都跟他们的生活直接挂钩。
正琢磨着,爱打听的男孩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路大哥!迪克他们往林子那边跑了!”
“林子?”我眉头一皱。
“说是雨后有大青蛙好抓。”他喘着气,“迪克说不去就不算男人,然后他们就一起跑了。”
这群小鬼。
雨后林子边缘确实容易有蛙和虫,可也容易有别的东西——比如滑到沟里,或者遇到不该遇到的野兽。
“什么时候去的?”我问。
“刚才散开就走了。”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
那边是靠村子外侧的小林子。平常大人不会让孩子随便过去,尤其是雨后。
“去喊巴格爷爷?”他有点慌。
“我先去看。”我说,“你去跟你爹说一声,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再让大人来。”
他点点头,拔腿往井那边跑。
我提着自己那根顺手削的木棍,沿着他说的方向往外走。
路边的草还是湿的,雨水在叶尖上挂着,一不小心就会把裤腿打湿。脚下的土比早上干了一些,但边缘还是有点滑。
走到村外,前面那片小树林渐渐清晰。
这是布耶纳村边缘的普通林子,树不算高,间距不算密,平时有人进出捡柴。真正危险的魔物一般不会往这么靠近村子的地方跑,但野狗、野猪之类的东西就说不准了。
还没进林子,先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别跑那么快!”
“前面有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