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识字课照例开。
雨后地上潮,巴格让大家在空地边靠近树那边坐,避免直接蹲在泥里。孩子们陆陆续续到齐,脚上鞋多少有点泥印。
“今天的地会很滑。”我站在前面,先说了第一句,“谁摔了,我不扶,只会在旁边看。”
“为什么?”有人不满。
“你们的腿比我年轻。”我说,“我会告诉你哪里滑,你自己看着走。”
他们嘀嘀咕咕两句,却都小心了一点。
名字和“家”已经基本写顺,今天我在地上写了个新的字——“水”。
“这个念‘水’。”我说,“刚才你们路上踩的、鞋上带的、昨天半夜吵你们睡觉的,全是这个。”
孩子们跟着念了一遍。
“今天谁写得像,谁就可以回去跟家里说,以后水缸上的字不用人帮忙认。”
“水缸也要写字?”迪克惊讶。
“写了你就知道哪个是干净的,哪个是洗过衣服的。”我说,“不认字的话,喝错的时候才知道。”
这种现实的威胁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一圈练下来,“水”字被写出无数奇怪的姿势,但能看出大家都上心了。某个孩子突然抬头:“路大哥,那水有没有魔术里的那种?”
“魔术里的水?”我问。
“就是格雷拉特小少爷弄出来那种。”他说,“听说可以从天上掉下来,还可以变成一大团。”
“那得有魔术师老师。”旁边的孩子插嘴,“我们没有。”
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没有纠正,也没有附和,只是笑笑:“你们先把这三个字写好——自己名字、家、水。以后要是有机会学别的,就不会只会张嘴喊。”
这话说得有点远,孩子们未必听得懂。但站在一旁的巴格微微点头。
课散之后,人群慢慢散开。
我收拾板子的时候,发现地上的水洼里有几个被踩歪的字,炭灰被雨水冲得发黑,笔画一条条躺在泥里,很快就要被冲得看不见。
那一刻,掌心突然有点痒。
我四下看了看——空地上只剩本地几个大人在闲聊,孩子们基本都跑回去了。米拉被塔莉娅抓着手往家带,中途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板子。
我走到一块比较大的水洼旁,蹲下。
水洼里浮着一片扭曲的“水”字。
我伸出左手,手指在水面上方停了一瞬。
——先呼吸。
风把雨后那层“麻痒感”又抚上来。和干燥天气相比,现在魔力像是混在潮气里,更容易被察觉。
我轻轻牵了一下。
水面泛出一圈波纹,那一圈波纹中心,慢慢鼓起一个小水包,像有人从下面轻轻顶了一下。
我只用了很小的一点力。
水包鼓起,离开大水面,在空气里悬了一瞬,比之前在掌心练的那滴稍微大一点。
阳光从云缝里探出来,照在那颗小水滴上。它边缘亮了一圈,里面映出一点模糊的地面和树影。
我只维持了两秒。
“两秒”的尺度已经在脑子里练出来了——超过这个数,我的太阳穴就会开始跳。
在那两秒之内,我默默把这颗水滴往一边拖了一点,离开原本那块看不清字的水洼,让它落到旁边干一点的地上。
“啪。”
水滴落地,溅起一小圈水花。
原先水洼里那一片模糊的“水”,在涟漪之后,居然清了一点。
……只是很细微的变化,可能完全可以用“风吹了一下”解释。但对我来说,这两秒足够。
胸口轻微一紧,接着是脑子里熟悉的钝感。我立刻收手,站起来,把痕迹留给风和阳光去处理。
“你在干嘛?”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童声。
我心里一跳,回头。
是罗克家的老二,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嘴角沾着一点屑。刚才课散的时候,他明显走在最后,现在估计是偷懒磨蹭,顺便补吃。
“看水。”我说得很自然,“看它往哪边流。”
他扒着头往那水洼里看了看:“没流呀。”
“那就对了。”我道,“不流,就是在这儿乖乖待着,不去害你们脚滑。”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赶紧回家。”我拍了拍他脑袋,“再不回去,你爹要拿棍子找你了。”
一提这个,他立刻哆嗦了一下,拔腿就跑。
我目送他跑远,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两秒,其实并不危险——对身体的负担,我已经有了大致把握。真正麻烦的是被人看见技术细节这件事。
不过从结果来看,刚才那孩子只看到我蹲在水边,没把那颗水滴的“悬空”捕捉进去。雨后的光线和水面反光帮了我一把。
晚上回到比尔家,米拉一边吃饭一边念叨:“今天我们写了‘水’!我会写水了!”
“那你以后就负责看家的水缸。”塔莉娅顺势接话,“谁把脏东西丢进去,你就骂他。”
“好!”她重重点头。
“骂人不用教太多。”比尔笑,“你这嘴已经挺厉害了。”
笑闹过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那块自己的木板上,也悄悄写了一遍“水”——不是这个世界的字,而是我前世的笔画。
那两个符号并排在板子上,一边是异世界的字,一边是地球的字,中间隔了一条不长不短的缝。
看着它们,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两个世界,两套规则。
但在这一刻,它们被画在同一块木板上,被同一只手写出来,又被同一双眼睛看着。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一具陌生的身体,一间农家的柴房,一片多了一两条沟的田,一群在空地上歪歪扭扭写字的孩子。
水会往低处流,王都会下文书,贵族会请老师,盗匪会挑软的地方下手。魔力用多了会头痛,用少了会慢慢长筋。
我在这里能做的,就是偶尔在合适的地方挖浅一点、提一提,让水走得顺一点。
不一定能改洪水,但至少能改一条沟。
想明白这一点,心里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焦躁就安分了一些。
我把板子放回墙边,吹灭灯,躺回草堆里。
远处传来的咒语声,和屋里孩子的呼吸声,被夜色揉在一起,变得模糊。
掌心还有一点隐约的凉意——那是刚才那颗水滴的残留。
我把那点凉意当成一种提醒:
别急。
别忘。
继续一点一点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