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一开始只是风带着潮气往窗缝里钻,柴房屋顶“滴答滴答”地响。后来声音越积越厚,像有人拿一桶一桶水往屋顶上泼。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鼻子先闻到一股湿木头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草窝,边缘有些发潮,但还不至于湿透。耳朵里是雨落在不同东西上的声音——屋顶、地面、树叶,还有远一点的水沟。
这时候睡回去也不是不行。
不过脑子里一个念头迅速跳出来:种下去没几天的种子,会不会被这场雨冲坏。
我叹了口气,从草堆里爬起来。
推开柴房门,一股冷风夹着雨雾迎面扑过来。院子里一片灰白,雨点把地上砸出无数小坑,屋檐下的水已经连成一道。
屋里有灯光晃动,比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也醒了?”
“雨太吵。”我说。
“吵也得去看看地。”他套上外衣,把腰间系紧,“要是沟堵了,明天就能看见种子跟泥一起往外跑。”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我扯过一件旧外套披上,跟他出门。
雨点砸在脸上,很快就顺着下巴往里灌。夜里看不清远处,只能凭着路熟往田里走。路边的土有些发软,脚踩上去会陷一指深。
“你小心点。”比尔在前面提醒,“别在沟边上滑下去。”
“嗯。”
到了田边,雨势似乎更大了一点。
我们站在已经播完种的地头。黑暗里,田面看不真切,但能听见水在沟里往下掉的声音。
“先看那条大的。”比尔提着灯,带我走到主水沟边。
那条沟平时就有一点水,现在几乎被雨灌满了,水流混着泥,带着草根往下冲。旁边的小沟则承担着把田里多余的水引过去的任务。
问题是——有几处已经有堵塞的苗头。
一截树根横卧在沟里,拦住了一部分流速,水往两边漫上来。再下去一点,有石头和草结在一起,堆成一小坎。
“啧。”比尔骂了一声,“去年没清干净。”
“先把这个弄开。”我卷了卷袖子。
我们半蹲在沟边,拿棍子把树根和杂草往上撬,把石头搬到一边。冷水顺着工具溅到手上,冻得皮肤发麻。
忙了半天,把几个最明显的堵点疏通了一遍。主沟里的水哗啦啦往下冲,小沟里的水随之低了一点,至少没再往田里漫。
雨依旧下。
比尔喘了口气:“先这样吧。要真下到天亮,怎么弄都没用。”
我盯着那几条沟看了一会儿。
雨夜里的水流在灯光下显出淡淡的光。水的走势其实很清晰——从高往低,从窄往宽,从没阻碍的地方抢着钻过去。有几处转弯太急的地方,水会在外弯那边吃力,在内弯这里堆积。
“这个弯可以挖浅一点。”我指着其中一处,“不需要挖深,只要让水不用拐这么急。”
比尔看了一眼:“嗯?”
“现在水要拐一大圈才下去,中间这块就容易积。”我用脚在泥里比划了一下,“把那边挖掉一点,下雨时水能贴着这条走,田这边就不容易泡。”
“你以前干过这事?”他挑眉。
“见过。”我说。
见过很多次——在图纸上,在施工现场,在城市商品房光鲜外墙底下那条谁都不在意的排水沟里。
比尔没再问,利索地抡起锄头,在我指的地方挖了一点土,又把另一边稍微垫高。我们趁着雨势的空档,把几处类似的位置都顺手改了些。
水流很快给出反馈。
原本要先在田边绕一圈再往沟里冲的水,现在找到了更顺的路线,一股脑往下游去,田边那一小块积水慢慢退了些。
比尔盯着那水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行啊,小子。你这眼睛挺毒。”
“只是让它走顺一点。”我说,“水跟人一样,能少拐弯就少拐弯。”
他哈哈一声,伸手拍了拍我肩:“以后修沟,就让你来指。”
雨一直下到天快亮。
我们在田边来来回回看了几趟,确认没有新的大堵点,才浑身湿透地往家走。
回到比尔家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点鱼肚白。塔莉娅在门口等着,一见我们回来,先看衣服有没有沾泥,再看有没有少人。
“还好。”她松一口气,“赶紧把衣服换了。”
米拉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下雨好吵……”
“雨再吵,也没你掉井吵。”比尔一边换衣服,一边打趣。
她委屈地哼了一声,又缩回被窝。
吃过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早饭,我回到柴房,随便换了身干衣服,躺倒在草堆上。
睡意像被雨水冲回来,没多久就淹过了意识。
等再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不下雨了。
阳光从屋顶的缝里溜进来,打在草堆上。空气里还是那股潮乎乎的味道,但不再是半夜那种浸到骨头里的冷。
我翻身坐起来,伸伸腰,感觉比预想中要轻松一点——大概是刚才那一觉补得够。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退了不少,只在角落里留下几滩。
米拉蹲在其中一滩旁边,拿树枝戳水。
“路大哥!”她看见我,丢下树枝跑过来,“你昨晚有出去打怪吗?”
“打怪?”我笑,“哪来的怪。”
“下那么大雨。”她一本正经,“肯定有怪。”
“我们只打了几个树根和石头。”我说,“它们堵住了水的路。”
“那也算怪!”她很坚持。
“行。”我让步,“那我们打赢了。”
她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