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这件事,比翻地轻松一点,却更仔细。
第二天一大早,比尔就把昨晚晾在灶边的种子拿出来,一袋一袋搬到院子里晒。他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叨:“今年可得长好一点,王都那边盐税都涨了。”
我在旁边看着,帮他把破袋子换成新的,把边角渗出来的种子抓回去。米拉趴在门槛上,晃着腿,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也要认字。”我随口说,“不然到时候袋子换来换去,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比尔乐了:“你是想把全村的袋子都写上字?”
“能认就不会拿错。”我笑,“将来有人拿错你的粮,你还能骂他‘你自己不认字’。”
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这嘴,挺会说道理。”
早饭过后,我们扛着种子往田里去。今天的活主要是把种子均匀撒下,再用锄头轻轻把土盖住。
手上动作一遍遍重复,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脑子反而有一点空出来。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翻过的新土味,夹着一点湿意。
远处格雷拉特家的方向,传来一个隐约的“轰”响。
不是雷声。
那声音更闷一点,像是某个地方突然把一大团水砸在地上。
紧接着,风里的那层“麻痒感”猛地收紧了一瞬,像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下意识抬头。
那边的天空明明没云,却有一团白雾往上冲,又很快散开。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到阳光被那团雾挡了一下。
“大概是格雷拉特家在练什么。”比尔也抬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瞧,人家浇地都不用挑水。”
“那地方浇的是院子,不是田。”我说。
“那也是浇。”他笑,“我们浇得跟命似的,人家一杖下去,水自己来。”
我没接话。
胸口那股麻意慢慢散掉,变回平时那种细细的背景噪音。
刚才那一下,比任何一次近距离试验都强。魔力从那边被大块撕起,又被放回去。和我掌心那一点点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大概就是“老师出手”和“学生练习”的差距。
撒完一行种子,我把种袋放到一边,抬手擦了擦汗。
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哪天这种规模的魔力不是砸在院子里,而是砸在整个领地上,会是什么样。
画面一闪而过,我很快把它按回去。
现在这种程度的“想象”,离现实还远得很。就算原作里写过类似的事,当前这个时间点,也不会轮到我在这块田里瞎操心。
先把手上这片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中午简单在田边吃了干粮,下午继续把剩下几块也撒完。到太阳略微往西偏的时候,今天的活差不多了。比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先收工。你晚上还有课呢,小先生。”
“……别叫我这个。”我有点无奈。
“叫叫怎么了?”他嘿嘿笑,“我可乐见其成。”
回到村里的时候,村中央已经有几个人在空地那里候着了。
罗克靠在井边,烟斗夹在指间,旁边站着两个他的儿子——老大老二,昨天在板子上画猪的罪魁祸首们。迪克蹲在地上拿石头戳泥,脸上写着“不情愿”三个字,偶尔抬头偷偷看看自己娘那边。
比尔家的米拉已经抢占了最前排的位置,怀里抱着昨天那块“米拉米拉米拉”的板子,一副“我已经是熟练工”的表情。
巴格坐在石头上,见我过来,冲我点了点头:“今天继续名字,还是加点别的?”
“先把名字写顺。”我说,“再多加一个简单的字。”
他“嗯”了一声:“你看着来。”
我把准备好的木板和炭条分下去。
“昨天来的,都还记得自己名字?”我问。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
“我记得!”米拉最先举手,几乎是弹起来的,“我昨晚写了很多遍!”
“那你先写一遍给大家看。”我说。
她立刻蹦到前面,把板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米”的几根撇捺虽然还是歪,但已经不会把横写成竖,“拉”的那一长一短也勉强分得清。
“不错。”我点头,“第二名谁来?”
几个孩子互相推搡了一下,最后还是罗克家的老大先站了出来。相比昨天,他的字已经规矩不少,至少能一眼看出是那个名字。
这样一轮过去,大致能看出谁有练,谁没练。
“没练的。”我最后说,“今天回去要多写一点。”
迪克立刻缩了缩脖子:“昨天……我只写了一遍。”
“那你今天写四遍。”我平静道,“别人写三遍的,你多一遍。”
他哀怨,“为啥?”
“因为你昨天少一遍。”我说,“少的要补上,不然你以后总比别人慢一步。”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闷闷地点头。
巴格在旁边看着,露出一点微笑。
名字练完,我在地上画了一条长线,用炭条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今天多记一个。”我说,“这字念‘家’。”
“家?”几个孩子念了一遍。
“家里,家的那个家。”我在地上画了个小房子,“有房子,有人在里面,就是家。”
他们点头,显然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好理解。
“以后在粮袋上写‘某某家’,”我比划了一下,“就知道是你们家的粮,不是别人家的。”
米拉立刻举着手:“那我要写米拉家!”
“先把‘家’写像再说。”我笑,“今天谁把‘家’写得像,回去就可以跟家里说,‘这两个字是我写的’。”
“那我要写。”迪克的眼睛也亮了一点。
在“跟人炫耀”这件事上,小孩子的动力永远不会少。
一圈下来,炭条在木板上擦擦作响,几根简简单单的笔画在小手的努力下写得坑坑洼洼,却慢慢有了模样。
太阳往下落,树影拉长,风里带着一点晚饭的味道。
“今天就到这里。”我最后收尾,“名字和‘家’,回去各写三遍。记住——谁写在粮袋上,谁就要对那袋粮负责。”
“负责?”有孩子问,“怎么负责?”
“看住它,不让别人拿走。”我说,“有虫子咬了,要想办法。”
他们大多还不太明白“责任”这两个字的重量,只当是新鲜的词。巴格在旁边听着,目光却略略一顿。
课散的时候,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家跑。
米拉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自己念:“米拉家,米拉家……好厉害。”
我收拾板子和炭条,正准备回去,比尔忽然从后面喊:“路宁。”
“嗯?”
“刚才那‘负责’说得好。”他笑了笑,“等回去,我就跟米拉说,床上要是写了‘米拉家’,以后就让她自己铺。”
“那可能会写满。”我说。
他哈哈大笑。
笑完,他又压低声音:“你晚上别忘了,别跑太远。最近那盗匪的事,虽然离我们这儿不算太近,但谁知道。”
“知道。”我点头。
其实今天比昨天还累一点。
农活、识字课,一天把体力和脑子都用了一遍。就算没练魔力,太阳穴也隐隐有点涨。
回到比尔家,吃完饭,我照例教米拉认几遍今天的新字。她很快就把“家”认住了,还非要在自己的板子上写成“米拉家”。
“那以后这个板子就是你家的。”我说,“谁搬走,你就去抢回来。”
“好!”她兴奋得眼睛发亮。
等她被赶去睡觉,我回到柴房,靠在墙边坐了会儿。
脑子里忽然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一个是黄昏田地里那一滴水,一个是今天空地上那一片“家”“米拉”“迪克”的字。
我有种模糊的感觉:比起短时间里拼命练成一个大术式,把自己练趴下,这种一点一点往前挪、不怎么惹人注意的改变,反而更可靠。
识字课是这样,魔力也是。
力量这种东西,要能慢慢堆出来,才是真的。
这么想着,我在心里把今天定好的规则又过了一遍——今天不练。明天黄昏,练一次,时间不长,掌心最多到一颗黄豆大小的水,绝不往上加。
给自己留余地,才是活得久的办法。
第二天开始,识字课成了一个固定节奏。
白天干活,傍晚讲字,黄昏之后回家吃饭。魔力练习被夹在其中某一个时间缝里,像是被悄悄藏在布缝里的针。
从村庄的角度看,这只是多了一件“晚上孩子们去空地玩一阵”的事;从我这边看,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拉出了一条新的线——和田地、和锅碗瓢盆、和柴房一起,构成了我现在这条小小世界线的全部。
偶尔,在空地边,我会看到远处格雷拉特家方向有水光一闪,听见风里有若有若无的咒语声。
那边的教育,往远处走。
这边的识字课,则把视线拉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这种小小的尺度上。
都不大,却都实在。
而我,就站在两者看得见又够不到的边缘,把炭条在木板上写来写去,在掌心里托起一滴水。
等哪天,这滴水能大一点,不只是摊在我的手上,而是能挡在谁的身前,那时候再考虑别的——比如,命运也好,灾难也好。
现在,只要把每一笔写清楚、每一滴水稳稳接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