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农活照旧。
只是干到一半的时候,比尔突然嘿嘿笑了一声:“你说,那些小崽子要是不听话,你怎么办?”
“写错了就擦掉,让他们重写。”我说。
“他们不重写呢?”
“那就让他们回家。”我想了想,“反正没人逼他们来。”
比尔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你这法子挺狠。”
“不狠。”我摇头,“能回来,就说明他们真的想学。”
比尔啧了一声:“你不当兵可惜了。”
“我当兵,估计第一天就被踢回家。”我回。
下午,太阳往西边斜的时候,田里的活收一收,人陆陆续续往村里走。今天村中央明显比平时热闹一点,井边那几块石头周围多了好几个大人,旁边站着一群小孩。
有些是我认得的——米拉,之前在村口问“水球”的那个男孩,还有罗克家的两个儿子。也有些没怎么说过话,只在远处见过脸。
巴格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手里的木杖横在膝盖上。看到我,他冲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不会。”我说。
“来的小鬼比我想象的多一点。”他低声补充,“有的是自己想来,有的是被家里拎来的。你看着办,别勉强。”
“好。”
我走到空地中间,把之前准备好的几块木板一字排开,又拿出炭条,分给几个最靠前的孩子。
“今天先写名字。”我说,“只写名,不写姓。写得像一点就行。”
那些孩子彼此对视了一眼,有的露出兴奋,有的露出苦瓜脸。
“我不想写。”有人小声嘟囔,“写字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抓虫。”
“抓虫有抓虫的用。”我说,“认字也有认字的用。你们自己选——不想写的,现在就可以回家,没人拦你。明天也不用来。”
那孩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左右。
周围几个大人把视线都投过来,其中有一双明显是他家的。那双眼睛不凶,却带着一种“你敢走试试”的意味。
他缩了缩脖子:“……那我写一点。”
“好。”我没笑,“那你先把你叫什么告诉我。”
“迪克。”他小声说。
我在板子上写下“迪”,又写下“克”,把板子推到他面前,从旁边按住板角,免得他抖得太厉害:“来,照着描。”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抖了,第三笔戳出一个小洞。
不过他真的在认真。
其他孩子也一个个被我叫出来,先把名字说一遍,再在各自的板子上写上相应的字。有人记性好,一遍就记住,有人画了半天只是记住“这边有三道,那边有两道”。
米拉写得最认真。
她昨天就练过“米”和“拉”,今天一上来就自觉坐在最前面,小舌头一直从嘴角探出来,一笔一笔很用力地描。虽然还是歪,但能看出字来。
“米拉写得不错。”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闪闪的。
罗克家的两个儿子则表现出截然相反的天赋——老大写得粗糙但不乱,老二画着画着就开始在旁边添鸡添狗,试图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画。
“这个是你的名字。”我敲了敲他的板子,“不是你家的猪。”
周围一圈人笑起来。
孩子脸红了一下,却也笑:“那猪也要认得我。”
“猪可以不认得你。”我说,“你自己得先认得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巴格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我顺着这个节奏,把一圈孩子都过了一遍。有人很快就摸出一点门道,有人仍然抓不准。但整体气氛还算不坏,至少没有人当场摔板子走人。
等最后一个孩子把炭条扔在板子上,捏着酸痛的手指喊累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树顶后面,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井边的水反着一片红光。
“今天就到这里。”我拍拍手上的灰,“板子带回去,明天吃完饭之前,每个人自己把名字再写三遍。明天来,我会看。”
“要是没写呢?”那个想抓虫的迪克问。
“那你就跟你的名字再认识一次。”我说,“再多写几遍。”
他哀嚎一声。
几个大人在旁边笑着摇头。
“辛苦了。”巴格走过来,扶了扶腰,“没想到你挺会哄小孩。”
“还好。”我说,“他们要是能坚持几次,后来就会觉得写字没那么可怕。”
“是啊。”他感慨了一句,“以前我当学徒的时候,也觉得字是用来吓人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吧。别忘了你还有农活。”
“不会。”我说。
回到比尔家,天已经快黑透了。
屋里灯已经点上,塔莉娅在桌旁准备晚饭,米拉趴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块画满“米拉米拉米拉”的木板。
“你回来了!”她一见我,立刻冲过来,“你看,这是我写的!”
木板上,那两个字被她写了十几遍,从最开始的歪七扭八到后面的勉强成形。
“不错。”我认真看了一遍,“比昨天好很多。”
她得意洋洋:“那我是不是班里写得最好的?”
我回想了一下白天那一圈板子:“算是前几名。”
“前几名也是名。”她很满意这个答案。
比尔在一旁打趣:“你这先生当得不错啊。”
“别乱说。”我说,“我就是帮忙。”
“帮忙就是先生。”他咧嘴,“以后谁敢说我们家没人会字,我就把他拎到你面前来。”
“别。”我摆手,“那我就得先教他认自己的字。”
“那更好。”他哈哈大笑。
饭桌上,塔莉娅看着这一幕,表情比平时柔和一点。
“以后要是有别的文书,”她淡淡说,“也要麻烦你帮忙。”
“那是村长的事。”我接道,“我只是顺便。”
“顺便也是。”她说。
吃完饭,照例教米拉念几遍数字,这次她主动拿出木板,把名字也念了一遍。我看她的笔画已经能基本抓住,就没再多说什么。
夜里回到柴房,摸着掌心那块已经快看不出来的痕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水滴的重量已经消失了,但那一瞬间的感觉还在。就像那一串歪七扭八的名字,慢慢在木板上定型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识字”和“练魔力”是一回事——都是在用很慢的方式,对抗“什么都不会”的状态。
只是,一个是给别人,一个是给自己。
我不确定这两条线以后会不会合在一起,用哪一种,在什么地方,会更有用。只是隐约知道——只要还活着,这两条路都不能彻底放弃。
毕竟,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只需要管自己的人了。
至少,在这个村子里,在这间屋子里,有几双眼睛,会因为我能不能多做一点,而变得更安心一点。
闭上眼的时候,远处传来的咒语声依旧在。
那边的小少爷大概还在练他的“水球”,准备将来从这里走向更大的地方。
而我,则在这头,教几个孩子认自己的名字,教自己的掌心托起一滴水。
世界不会因为这些小动作就改变轨迹。
但至少,在这几个人的小小世界里,已经多了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