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终于没那么涨了。
柴房里还是那股混着干草和木头的味道,门缝透进来一条细长的白光。背下的草窝被压得更平了,翻身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没有前几天那种“骨头跟地板吵架”的感觉。
昨晚我按自己定的规矩,一口气忍住没去练魔力。
只干了农活、吃饭、教米拉写数字,然后老老实实躺下。睡得不算特别沉,中途醒过一回,但总体比前几天“脑壳被掏空”的感觉好多了。
看样子,“每天一次、适可而止”的策略是对的。
“路宁,起来了没?”
门外照例响起比尔的声音。
“起来了。”我回,顺手把外袍抓起来披上。
门闩被拉开,门板吱呀一声,冷空气先钻进来。比尔探头瞄了一眼,见我已经坐起来,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把最后那块翻完,明儿就能歇半天。高兴不高兴?”
“高兴。”我说,“不过地不高兴。”
“地爱咋咋地。”他哈哈一笑,“咱们腰不折就行。”
院子里,塔莉娅已经在熬粥。锅里“咕咕”冒着热气,粥味淡淡的。米拉抱着碗,一边喝一边打哈欠。见我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乖乖道:“路大哥早。”
“早。”我伸手把她往椅背上扶了扶,防止她连人带碗往前栽,“今天继续写一到五。”
她夸张地“哎——”了一声,又不好反驳,只能闷头喝粥。
吃完,照例扛上锄头出门。
天边泛白,云层压得不算低,风里那层细细的麻痒感依旧,但因为昨晚没练,胸口那种“被抽过一层”的空荡感少了不少。身体对魔力的动静比以前敏感了,却也没那么迫切地想去“再试一次”。
至少,现在还忍得住。
田里最后一块地的土比前几块硬一些。锄头砸进去的时候,要多用点力,土块翻起来的时候边缘是干白的,中间才带一点深色。
“估计去年这块压得狠。”比尔一边干,一边骂,“种是种了,可舍不得翻。”
我嗯了一声,脚下多踩了一步,把翻起来的土再踩碎一点。
干到快中午的时候,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和上次送文书那匹不一样,这回声音更轻,节奏也不算急。听那声音,像是从村长家方向过来,又停在比尔家的田边。
“比尔!”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在这儿吧?”
是巴格。
比尔把锄头一插,抬头:“在,巴格爷爷。怎么?”
我也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那边看过去。
巴格走得不快,却一如既往稳。他身后没跟别人,只带了根木杖。走到田埂边,先冲比尔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我。
“路宁。”他叫我的名字。
“在。”我应了一声,把锄头插好,走过去。
“昨儿你帮我念那封信,帮了大忙。”巴格说,“我想了想,有件事想问问你。”
这种开头一般不会是什么坏事。
我站在田埂下面,仰头看他:“您说。”
“既然你认字,”老人顿了顿,“要不要……帮帮村里娃,教他们认一点?”
这话一出来,比尔愣了一下:“认字?”
“现在能看字的人,就我和格雷拉特大人那边的。”巴格叹气,“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能指望我还能教多少年。你既然会,总比荒着强。”
我沉默了一下。
识字这事,本来不是非学不可的。对一个农家孩子来说,只要能数得清粮食、记得住季节,就够活。但多认几个字,会在很多地方悄悄改变他们被对待的方式——被骗的次数会少一点,被吼“你不懂”的时候,也能多一点还嘴的底气。
只是,这种改变来的慢,代价是我得把自己的一部分时间和精力掰出来。
“当然,是在不耽误你干活的前提下。”巴格补充,“我不可能让你少吃饭还多出力。”
比尔这时插嘴:“晚上?还是……播完种之后的那几天?”
“先从每周两次开始吧。”巴格说,“下午干完田里的活,在村中央那块空地,写几个最大的字就行。名字、数字,能认自己名字和数清家里粮袋,已经不亏。”
他说得不急不缓,给我留出思考的空隙。
比尔在旁边看着我:“反正你晚上也就在家教米拉,多几个孩子一起,差不多。”
塔莉娅大概也会这么想。
我在心里稍微衡量了一下——
劳力:不会比自己晚上练魔力更累,甚至还轻松一点。
收益:让几个小孩多掌握一点东西,将来大概会有用,至少不会坏。
风险:暴露“识字”的程度?这点已经在昨天的文书事件里暴露过了,再藏也藏不住。
至于“显眼”这件事,识字在这里算不上什么危险能力,最多被拉去帮忙念几次信,跟“会魔术”那种不一样。
“可以试试。”我开口,“不过我教得不一定有先生那么好。”
“这村里现在没先生。”巴格笑,“有你,就已经多了一种可能。”
他说得很实在。
“那就这么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晚上我去跟几家说一声,让愿意送娃来的先来一批。你也别太累,能写几个算几个。”
“好。”
等巴格走了,比尔啧了一声:“你这下要忙了。”
“比翻地轻松。”我说。
“轻松你个头。”他笑骂,“那些小崽子,比石头还难弄。”
这话倒也是实情。
中午吃完干粮,下午继续把剩下那一块地收尾。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土终于翻完,田面被我们踩得平平的,看上去像一张粗糙的布,等着下一步缝播的线。
比尔长长伸了个懒腰:“总算弄完了。明天播点种,后天就让土地自己去忙吧。”
“嗯。”
回村的路上,风带着一点潮意,有要变天的味道,但还没到要下雨的程度。
经过村中央那块空地时,我停了一下。
那里平时是大家歇脚和闲聊的地方,中间有几块石头,旁边是那口井。再远一点,是几棵树,树根下的土比较硬,适合当“课桌”。
我在心里测量了一下:这里能坐多少孩子,写字用什么,木板够不够,炭条从哪弄……
这些问题一冒出来,就停不下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果不其然,巴格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
“明天晚上开始,村里要上课啦。”比尔用夸张的语气对米拉说,“有路大哥教你认字。”
“真的?!”米拉眼睛一下子瞪大,“那我要写什么?”
“先写你自己的名字。”我说,“不然以后粮袋上写的名字,都得别人帮你看。”
她咬着筷子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厉害,认真点头:“那我要去。”
“你不去,我把你拎去。”塔莉娅瞪她一眼。
米拉立刻缩了缩脖子:“去!”
比尔笑得见牙不见眼:“看,巴格爷爷说得对,认字总没坏处。”
饭后,我照例教米拉写了一会儿数字,这一次加了一点“名字”的内容——在木板上写“米”“拉”两个字,让她跟着描。她一开始把“米”的几根撇捺写得乱七八糟,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形状终于有点样子了。
“不错。”我说,“明天就写这个。”
“那别的小孩子写什么?”她边画边问。
“写自己的。”我笑,“谁的名字,谁自己负责。”
“那我要写得最好看。”她立刻把炭条握得更紧,手上沾了一圈黑灰。
等她睡下,我回到柴房,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远处格雷拉特家的方向,有微弱的光闪动,隐约还有咒语声。风把那声音切碎,送到这里时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只剩一点节奏感。
我没有再去沟渠那边。
今天已经够累了。再练魔力,八成要顶到头痛。
况且,明天晚上还要跟一群小孩斗智斗勇,脑子得留一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