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往西边偏的时候,我按这个新计划动了动。
比尔去另一块地看水沟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块已经翻得差不多的田里,把边角的小石头收拾了一遍。
周围没有人。
远处传来牛叫声和孩子的笑声。风不大,但足够让那层“麻痒感”在皮肤表面来回摩擦。
我站在田埂上,抬起一只手,对着空气。
这次没有选择在水沟边,而是直接在半空练习。
——先呼吸。
气息慢慢拉长,胸口那股轻微的疲惫感被压在更深的地方。身体已经适应了这几天的农活,肌肉的酸意成了一种固定的背景噪音,不再抢占注意力。
——再感受。
那层魔力像一片薄雾,平铺在空气里。只要稍微专注一点,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把注意力聚在手臂和掌心,让它们像一个漏斗,把雾往中间收。
胸口有那么一瞬间发紧。
那感觉很像昨天,只是这回我提前收了力,不让它冲得太猛。
掌心有一点凉意开始聚集。
我盯着自己的手。
这一次,我并没有完全复制洛琪希的“水球”想象——那对我来说太大了,也太稳定。
我只想了一件事:
——“水,从这点位置凝成一滴。”
没有“掉下去”,没有“砸地”,甚至没有“从天上来”,只有“凝成”。
念头越简单,好像越好控制。
空气里那层雾被撕开了一点缝,从四周往掌心靠拢。胸口那股麻意顺着手臂往下淌,像是把某些东西一寸一寸从体内抽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颗比指尖还小一点的水珠,突兀地在掌心上方出现。
它不大,却有自己的重量。
阳光从一侧斜照过来,水珠边缘亮了一圈,里面折出一点乱七八糟的影子。它顽强地悬空挂了两秒钟,就像被人拿线吊着一样,接着——啪——一声,散成几滴更小的,在掌心上摊开。
我有点失神。
这就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没咒语,甚至没声音。
只是一个念头。
下一瞬间,迟到的后果追了上来。
太阳穴猛地抽了一下,视线边缘有那么一瞬间泛白。那股“被抽空”的感觉比昨天更强一点,像是刚刚跑完一小段全力冲刺,却站在原地没动。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晕压下去。
“……就到这里。”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放下来,找了块石头坐下。
风吹过来,带走一点热,脑子却还是有点空。
不过这一次,我明显知道是“哪里在抗议”。那不是身体,而是某个更像“精神”的地方。
魔力,不是白来的。
能凝出那一滴水,是凭着我这具新身体的“底子”和我脑子里的“用法”。但只要用得太猛,就会把那条看不见的线绷断。
“少量、多次。”我捏了捏眉心,“像练肌肉一样。”
每天一点点,让身体和脑子慢慢适应,而不是一口气把自己弄趴下。
这个训练策略一蹦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乱来了。
毕竟,我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不熟悉的世界里,把自己的“脑子”练坏,比把胳膊练伤要麻烦多了。
回到比尔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屋里的灯已经点上,塔莉娅在桌边摆碗,米拉趴在椅子上画些什么。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路大哥!”
“嗯。”我应了一声,坐到她旁边,顺手摸了摸她头,“今天乖吗?”
“乖。”她立刻挺直背,指着桌上的木板,“我把一写得很直!”
木板上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1”“2”“3”,一看就知道她用了不少力。
“很好。”我点头,“以后写得比我还直,就更厉害了。”
她咯咯笑起来。
吃饭的时候,比尔照例说起田里的事,又提了一句白天的文书:“王都那帮人,每年都要搞点花样。幸好你在,不然我看着那堆字头都要炸了。”
“别每次都指望他。”塔莉娅嘴上这样说,语气却软,“这活多了,也会累。”
“没事。”我说,“总比出错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觉得累,别硬撑。前阵子就看你老是黑着眼圈。”
“好。”我接下她的关心,“已经不会晚上乱跑了。”
这句是实话。
晚上那种“全黑的世界”对练魔力来说,太极端了。现在换成了黄昏,既有光,也比较安静。
饭后,照例教米拉念几遍数字。我刻意没有再提井的事,也没有提外面的魔法,只是在这些简单的笔画里一点点往前推。
她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我:“路大哥,你会魔术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看出我会?”我反问。
“嗯……”她皱起鼻子,“我听见有人说,只有会魔术的人,才会认很多字。”
这个逻辑有点神奇,又隐约有点道理——在她的世界里,“会字”“会魔术”“会算账”都属于“厉害的大人”那一类。
“我不会魔术。”我摇头,“我只会认一点字。”
“那你想不想会?”她不依不饶。
“想的东西很多。”我想了想,“要排队。”
“排队?”她没听懂,很认真地歪头,“是像买东西那样排吗?”
“差不多。”我笑,“轮不到的时候,先干眼前能干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完这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触了一下——
“想会魔术”已经不再只是“看到别人会觉得有意思”的那种好奇,而是被塞进了“为了以后不要只会靠力气冲上去”的那条线上。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说给她听,完全没必要。
她只需要知道“路大哥会在你想乱跑的时候说不准”就够了。
晚上躺回柴房的时候,手心那块擦伤已经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掌心翻过去翻过来,皮肤下面似乎还记得白天那一滴水的重量——很轻,却真实。
脑子没有昨天那么累,但也不算轻松。
我给自己定了个小小的规矩:
——农活优先。
——每天魔力只练一次,时间不长。
——出现头痛、视线发白之类的征兆,立刻停。
这规矩不需要写下来,只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够了。
闭上眼之前,远处隐约传来的咒语声再次飘进耳朵。
那边的小少爷,估计也在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我们的路径暂时平行,都在想办法从现有的局限里挤出一点空间来。
区别只是——他有老师,有家人,有写进故事里的“主角命”。
而我有的是——一户农家的柴房、一块不会说话的田,还有一个抱着木板认真写“一”的小丫头。
以及,一点点,掌心能托起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