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早上醒来,脑袋都有点沉。
不是那种生病的晕,而是熬了两个夜的那种发空——眼睛睁得开,注意力却总像慢半拍。
我翻个身坐起来的时候,柴房里的光还是灰的。门缝透进来一点白,外头应该刚蒙蒙亮。背下面的干草已经被我压出一个人形的窝,翻身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能摸到那种隐约的胀。
昨晚又去沟渠那边试了一次。
没敢过头,只是比前一晚多撑了一两秒。但那一点也足够让脑子抗议了。
……看样子,魔力这玩意儿是真的不能乱折腾。
“路宁,起来了没?”
比尔熟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困意。
“起来了。”我回。
门闩被拉开,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比尔探头看了看,见我已经坐起来,咧了下嘴:“动作挺快嘛。再晚一点,太阳就先出来了。”
“今天翻哪块?”我一边套衣服,一边问。
“还是昨天那块。”他说,“弄完就能歇两天,赶上播种。”
“好。”
出了柴房,晨风贴在脸上,把残余的困意吹散了一些。
院子里,塔莉娅已经在灶边忙。锅里冒着热气,粥的味道淡淡的。米拉趴在桌边打哈欠,头发乱成一团,看见我出来,只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路大哥早……”
“早。”我捏了捏她的脑袋,“今天乖乖待在家。”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碗边。
粥入口的时候,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抗议——大概是昨天晚上用脑用得有点狠。但那点不适在热意下很快缓过来。
吃完,扛上锄头出门,路上风里的那层“麻痒感”又很清楚地贴在皮肤上。
自从试过把它往掌心拉之后,我对它的敏感度明显上去了。
但我刻意假装不在意。
注意力先给到脚下的土路、远处的云、田里的湿度——这些东西耽误不了魔力,魔力也不会因为我不看就消失。
它就待在那儿,像背景噪音一样。
上午的活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
锄头落下去,土块翻上来,石头被拣到一边。比尔偶尔骂两句“这块地去年是谁种的,石头不挑干净”,骂完继续干活。
我按自己的节奏抡锄头,尽量让动作省力。
中间休息的时候,刚把锄头插在地里,就听见远处传来蹄声。
这次不是那种商队的大车,而是比较轻的马蹄。步子急,不像是慢悠悠路过。
比尔抬起头:“又有客人?”
“看方向,像是往村子那边。”我说。
他想了想:“走,喝水顺路看看。”
我们把工具放好,往村里走。
靠近村中央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
一个骑着瘦马的男人把马停在井边不远处,身上披着半旧的皮甲,肩上挎着个小包,腰间挂着短剑。马满身是汗,鼻孔不停喷白气。
村长巴格已经到了,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卷纸。
那纸一看就不是村里常用的粗糙账簿纸,颜色更白一点,边缘压得很平。上头盖着红蜡印,印章的花纹我认不出,但看着挺讲究。
“……上面写什么?”罗克在旁边挠头,压低声音问。
“说是领主那边传来的。”另一人小声说,“好像是关于税……还是兵的。”
巴格把纸展开,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识字,但识得不多。王都那边来的文书,字儿总爱写得又小又绕,句子拐来拐去,看得人头疼。
我站在人群后边,看着那张纸,脑子下意识把那一串弯弯曲曲的笔画拆成一格一格的结构。
横、竖、撇、捺,偏旁和部首。
这玩意儿和地球上的字不一样,但在我这边,大概被什么东西自动转了一道。
……换句话说,我能看懂。
“啧。”比尔在我旁边啧了声,“每次这时候,我都庆幸自己只会种地。”
“你会字就好了。”罗克半是羡慕半是玩笑,“就不用在这儿瞪眼。”
“会字就得帮人操心。”比尔回了一句,“多麻烦。”
巴格那边已经看得有些着急,他皱皱眉,抬头看了看四周。
“村里会字的,除了你,还有谁?”罗克问他。
“别说除了我。”巴格叹气,“我这把老眼,也快瞪不动这种小字了。”
他想了想,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这边。
“路宁。”他叫了我一声,“你上前一点。”
我愣了一下。
“村长?”我走出人群,站到他身边,“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认一点字?”巴格把那卷纸递过来,“帮我看看,上头到底写的啥。老眼昏花,看着头疼。”
周围人“哦——”了一声,视线刷地全落到我身上。
比尔在后面咋舌:“我说过的,他认字。”
我接过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稍微粗糙的纹理。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用的不是完全日常的口语,而是那种“官话”——句子长,动词前面还喜欢带一堆定语。
我深吸一口气,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内容大致分成三段。
第一段是套话,什么“阿斯拉王国某年某月,王都某大臣令”“为巩固边境稳定”之类;第二段是实质内容——今年的税率略有调整,粮食按原标准收,另外加收一点盐税;第三段则是提醒——近期听说有盗匪在某条路上活动,让下属领地加强巡逻,避免商队受损。
我在心里很快把这三段拆开,丢掉没用的修辞,只留骨架。
巴格看着我:“能看明白?”
“……大概能。”我点头,“是王都那边下来的。”
周围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很有节奏。
“说什么?”有人急了,“不会是要征兵吧?”
“先别猜。”巴格压压手,示意大家别吵,偏头对我说,“你慢点念,不懂的就绕过去。”
这句话其实是在说——你不用逐字逐句翻,只要把意思说清楚。
我微微点头,把纸展开到全村都能看到的角度,视线扫过第一段,开口:
“上头说——王都那边最近在整顿一些规矩,确认各地没出什么大乱子。我们这边……没啥问题。”
第一句先把心定住。
果然,周围那股焦躁散了点。
“税呢?”有人急性子地问。
“粮食按以前的来。”我说,“没有多收。但……盐这边,要多一点。”
“多多少?”比尔眉头皱起来。
“写的是‘按各户用量加一成’。”我想了想,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换算,“比如原来一袋盐收一枚铜,现在要收一枚铜再多一点。”
“啧。”罗克咂舌,“还是涨了。”
“不过比别的地方好。”我把第三段的重点挑出来,“上头说有几个靠近边境的领地,要多交粮、多派人。他们那边比我们紧。”
这句话一出,现场居然还有人松了口气:“……那还好。”
人果然是这样,只要知道别人比自己更惨,心里的不满就会少一点。
巴格也在旁边听着,眼神很仔细。他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需要有人帮他确认“自己理解的有没有差”。
我一段一段念过去的时候,他偶尔会低声补几句,说明“这句是老调”“这句以前也有”,让我知道哪些东西是制度中的“常量”,哪些才算“Δ”。
等念完,纸被我重新卷好,交回他手里。
“还有一段说,最近听说有盗匪在某条路上活动。”我补充,“提醒我们这边注意一下。大概就在菲托亚往外那两条路上。”
“盗匪?”比尔皱眉,“我们这儿有什么好抢的。”
“抢的不一定是我们。”巴格说,“是来往的商人。”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那位送信的骑马人:“你是从哪边过来的?”
“从领地那边转道。”那人回,“没遇到什么事。”
“那就好。”巴格点点头,又拍了拍我肩膀,“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摇摇头,“比翻一亩地轻松多了。”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下来。
“这孩子不错。”罗克在旁边低声说,“认字,还不会乱说。”
巴格笑了一下:“认字的人,要是不会看场合,比不会认字还让人头疼。”
他又看向我:“以后如果还有这种东西,可能要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可以。”我答应。
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负担,反而是一个很好的窗口——可以通过这些纸,看到更远一点的东西。
阿斯拉王国,王都,大臣,边境,盗匪。
这些字眼在我心里排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地图上拉开的时候,会跨过很多地方。
不过现在,对布耶纳村来说,它们只是纸上的几个词而已。
我把这个认知压在心里。
回田里的路上,比尔用胳膊捅了捅我:“没看出来啊,你还能干这个。”
“以前看过一点。”我说,“写不太会,看还行。”
“以后有信来了,你可就跑不了啦。”他笑,“村长肯定先找到你。”
“那总比读错好。”我回了一句。
他说着说着,忽然话题拐了个弯:“上头说有盗匪,你以后晚上少往外跑。”
“嗯?”我一愣。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见过那种东西。”他啧了一声,“饿急了的人,干啥干不出来?白天人多,没事。晚上你老一个人往外晃,让谁知道去。”
他的话不算夸张。
我昨晚去沟渠那边练魔力的时候,确实是一个人。那地方离村子不算远,但真要有人摸黑过来做点什么,确实不太好发现。
“好。”我点头,“以后不乱跑。”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悄悄算另一笔账——
练魔力这件事,不一定非得在沟渠边。只要能静下来,有水有风的地方都行。
田边也可以。
晚上太显眼,那就换成日落前、干完活之后的那一点空档。
毕竟,比起万一遇到盗匪这种低概率高代价事件,多挪个时间段练习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