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趁着比尔回家搬东西的空档,我一个人留在田里整理边角的石头。
周围没有别人。最近的那块地也隔了好几行田。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意。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树和天。
空气里那层“麻痒”的东西,比平常要活跃一点。尤其是在刚才水球砸过的那片方向——尽管相距不近,仍有一丝丝的残留感。
我伸出一只手,像早几天那样,在空中划了一下。
麻感顺着手掌动了一点,有几缕像水流一样顺着手指滑过去,又散掉。
“……”
我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魔力”,那这大概就是。
我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那块结痂的地方有点紧绷。我盯着那块皮看了一会儿,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在掌心上方停住,隔着一小段空气。
没有咒语,也没有念什么花里胡哨的词,只是单纯地去想——那层麻感,能不能聚一点过来。
这个想法一出来,身体某个地方像是被捅了一下。
胸口微微一紧,不是闷,是那种“很多细小的蚂蚁突然往一个方向跑”的感觉。那层平时散在空气里的东西,好像有一部分顺着手臂往下流了一点,在掌心聚成一点凉凉的东西。
只是一点,很快就散了。
我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下,说不上来有没有“成功”。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留下。
“……果然,偷看两眼就想学,是有点贪心。”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不过这件事先按下来。
比尔很快回来,后面的活还是得干完。等回到家吃完饭,天黑下来之后,我才在柴房里坐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人注意我,悄悄溜出门。
比尔和塔莉娅在屋里,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影子映在墙上。米拉已经被赶去睡觉。远处格雷拉特那边隐隐有光,还有很淡的咒语声,被夜风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我绕过房子,从背后那条小路摸出去。
那里有一片小空地,往前一点就是昨天下过雨后积水的地方,泥没那么干。再过去,是一条细小的沟渠,水慢慢流着,反光一点一点晃。
我站在沟渠边,深呼吸了一口。
夜里静得很,虫叫声把周围的空白填得满满的。那层“麻痒感”反而比白天更清楚——没有太多别的气味和声音掺杂进去的时候,人更容易察觉这些微小的东西。
我伸出手,朝沟渠上方。
这次我没马上去想“水球”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先把注意力压在手臂上。
肩膀、手肘、手腕,最后到手掌。
身体在干活的时候习惯了那种“力气从背上送出去”的感觉,现在把那种感觉改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流”。
不需要找很明确的语言,身体自己明白一点。
胸口那股麻意又动了动,顺着手臂往下拱。我尽量不去想着太多东西,只是让它“顺着来”。
掌心有一点凉。
我看着自己的手。
空气还是黑的,看不见什么,但感觉上,好像真的有一点东西停在那里,像是很轻的一点露珠,只不过没有重量。
维持了两三秒,那点凉意散掉了。
胸口跟着一松。
然后是迟来的疲惫。
不是那种一天干完农活的酸,而是一种脑子被用力拧了几圈之后的发空感。太阳穴旁边隐隐跳了两下,眼皮变得有点重。
我扶了扶额头,呼出一口气。
“……这样就累了?”
这句话更多是对自己的调侃。
不过效果还是有的——至少证明了,魔力这玩意儿跟体力不太一样,乱来确实容易把自己搞得很难受。
再来一次,应该就不是“试试看”了,而是“拿脑袋硬撞墙”。
我很自觉地停手。
回去的时候,脚步有点虚,踩到石头的时候脚腕差点崴一下,好在反应还够快。进屋的时候,塔莉娅抬头看了一眼我:“这么晚才回来?”
“去外面透透气。”我说,“今天晒得有点久。”
她皱眉打量了一下我脸色:“别撑。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别装硬汉。”
“好。”我点头。
那点头不是敷衍。
毕竟,真要是累出病来,最麻烦的也是她。
回到柴房,我靠着墙坐下,把背慢慢放松。刚才那阵怪异的疲惫感还在,但没到头疼欲裂的程度,更像是熬夜多看了几个小时屏幕后的那种发空。
躺下时,意识已经有一点钝。
眼皮闭上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一点点“掌心的凉意”,和白天看见的那个水球。
那团水在半空悬着,太阳照过去时边缘亮得有点刺眼。洛琪希站在一旁,手握法杖,小孩子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那一幕很短,很普通,却在脑子里被牢牢留下了痕迹。
只要不刻意去忘,就会一直在那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心那块擦伤没有变糟,只是多了一层新皮。脑袋有一点隐约的沉,但不至于难受。
早餐桌上,比尔看了我一眼:“黑眼圈挺重啊。”
“昨晚睡得晚一点。”我说。
他哈哈一笑:“别是偷跑出去看人家魔术吧?”
“那是不敢。”我顺着笑,“在外头站一会儿就冷得受不了了。”
他只当我随口应了,没再追问。
米拉靠在桌子那一边,嘴里嚼着面包,一双眼睛还是会不时飘到我这边来。见我抬头看她,她赶紧把视线缩回去,又忍不住偷偷看第二眼。
那种眼神,已经很难再用“普通来客”来形容。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今天不准再靠井边。”
“……好。”她小声答应,“路大哥说不准,就不准。”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笑完,心里那一点本来还漂着的东西,轻轻往下一沉,落在了某个地方。
那里不是什么宏大的命运,也不是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只是一个很简单、很窄的东西——这个小小的屋子,这一桌早饭,这张捧着面包的小脸。
以及,那个从远处传来的咒语声。
世界很大,麻烦很多,我管不了的东西也多得吓人。
但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以后再有类似昨天那种事,我大概还是会下意识往前冲。
那样的话,光靠一身力气,迟早会有冲不过去的时候。
这个念头很淡很轻,却不像以前那种只是在脑子里转一圈就散掉的东西。它找准了一个角落,默默扎了根。
“吃快点。”比尔在一旁催,“等太阳出来了,地就更硬了。”
“知道。”我拿起自己的那块面包,一口咬下去。
面包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粗糙、扎实。只是咬下去的时候,在嘴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大概,是“不能只靠运气”的那一点点焦虑。
以及,与之一起长出来的那一点点——想要变强的、不甘心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