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交易说不上多划算,但至少——在不坑人、不欠人太大情的前提下,能把这本书留在村里。
“好。”我伸手,“那先借我看一眼,你去忙别的。”
“敢情好。”小马把书塞到我怀里,“我先去卖布,你别给我看散架了。”
我抱着书,找了井边一块干一点的石头坐下,翻开第一页。
魔术的根本——术式语言。
书上的写法比我脑子里模糊的东西要“书面”得多:
——魔术由“术式结构+咏唱语言+意象”的三部分构成。咏唱用于调动、术式用于约束、意象用于指向。
这些词,和洛琪希在教鲁迪时说过的东西有重合,但角度不一样。
对她来说,这是“怎么教给一个孩子”;对抄写铺里的先生来说,这是“怎么写给一个已经懂字的成年人”。
我一页一页往下扫,把那些我已经摸索过的东西与书里的表达对上号,把没摸索过的留下一个记号,准备有时间再慢慢啃。
看了大概一盏茶时间,手指上的汗把纸边弄得有点潮,我才合上书。
“你不继续看?”罗克在旁边问。
“下午还要干活。”我说,“晚上回去再看。”
“别看出花眼。”他笑,“我们可少一个抄信的不得了。”
“知道。”我起身,把书收好,“这东西要慢慢看。”
午后在田里的活照旧。
不过在翻土、除草的空隙里,脑子总会不自觉地把书里那几个术语翻出来,又跟自己这些天的尝试放在一起比较:
——我念过的那些咒语,其实只是粗糙的“咏唱替代”。
——我对水的感觉,是一种意象,却没有稳固的“术式骨架”。
没老师的自学,就是在黑暗里摸索结构。现在好歹有个蜡烛,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傍晚,识字课如常。
今天多了一个新脸——小马。
他把小车停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木板,看着一圈孩子歪歪扭扭地写名字,忍不住咧嘴:“挺热闹的啊。”
“要不要一起?”我随口问。
“我字还行。”他笑,“不然怎么记得一车货。”
“那倒也是。”我继续教孩子写“雨”“水”“家”,没多问。
等孩子们散了,他把一叠皱巴巴的纸塞到我手里:“这个,是这次的货单。你帮我抄一份干净的。还有这两张,是我要回的信。”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歪七扭八的字,有些勉强能看,有些根本就是画圈。
“你自己写的是吧。”我问。
“怎么,你嫌丑?”他不服。
“丑有丑的好。”我说,“至少认不上来是谁偷看。”
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嘴。”
我们找了村长家的桌子,借了些灯光,我开始抄他的货单——把那些乱得一塌糊涂的字一个个认出来,归类成“布几匹、盐几袋、铁器几件”,按他实际说的数量写成一个干净的表格。
这种活,对我来说比翻地轻松,比救人安全,还能顺便建立一个“以后要跑”的时候可能有用的联系。
写完货单,又帮他把两封要回的简单信按他嘴里说的意思润色了一遍。一封是给上次在别的村子里借他钱的人,告诉对方“下次来了会还”;另一封是给远房亲戚,说自己“还活着,别惦记祖宗房子”。
“字真好看。”小马感叹,“怪不得贵族家找你。”
“这是农村版贵族家。”我说。
他一愣,随即大笑:“有道理。”
“书留我这儿。”我把那本《魔术入门》拍了拍,“你下次来,我再帮你写几份。”
“行。”他点头,“你要是跑了,也记得把书带上。省得便宜别人。”
这话说得干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晚上回到柴房,我点了灯,把书摊开在膝上。
屋里安静,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晃动。
我用指尖一点一点沿着术式结构的示意图划——书上用简单的符号画了几个基础水术的“骨架”,告诉你“这里是取水源”“这里是形成形状”“这里是赋予速度”。
跟我平时“凭感觉”拉水的方式相比,这看上去更像一张真正的地图。
我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在已有水体上形成球状水团”的骨架看了几遍,又在旁边用炭条抄了一串术式符号,念了念名字,慢慢在脑子里构建那条从“调动”到“形状”的线。
接着,我把书合上。
没有立刻练。
一来是今天已经很累,二来——我很清楚,拿到新玩意儿马上在体内乱试,有多危险。
“先把图看清,再碰水。”我对自己说。
窗外传来模模糊糊的咏唱声,像是从不远处的院子那边飘来的。洛琪希的声音,和鲁迪偶尔的惨叫。
我想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吹灭灯,躺回草堆。
脑子却没停。
那一页魔术结构图,在黑暗里多少有点亮。
那一片嫩绿的田,那几条被我们挖浅的沟,那群晚上围在空地上写“家”“水”的孩子,还有白天格雷拉特屋里的那封信,都在这页图的四角站着。
脚下是田。头顶是术式。中间是我。
能做的,只有——把现有的东西一点一点看清,然后在不把自己弄死的前提下,慢慢多长出一点点“可用”的东西来。
想通这一点,睡意才真正往上涌。
我闭上眼,让纸上的线条、田里的水、孩子们板上的字和远处咏唱声一股脑堆起来,然后慢慢散开。
——明天,还得继续。